第一节:鼠踪现形
曲女城的官仓里,弥漫着陈年谷物的霉味与尘土的腥气,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谷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粒粒金黄的谷子静静躺着,仿佛藏着数不清的秘密。王玄策负手立在仓中,靴底碾过散落的谷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身后的蒋师仁手握陌刀,一身玄甲在昏暗的仓内泛着冷光,正是他口中的蒋校尉。
两人身后,八千余骑人马正驻守在曲女城外,那是从吐蕃借来的一千二百精骑,再加上泥婆罗支援的七千铁骑,旌旗猎猎,气势如虹。这支队伍是为复仇而来——去年天竺使团一行三十人出使西域,途经此地时遭人暗算,二十八个弟兄惨死刀下,唯有王玄策与蒋师仁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才侥幸逃出生天。如今他们率领大军踏平曲女城,不是为了掠夺城池财宝,而是要清算旧账,更要在这片土地上重建秩序,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
官仓是曲女城的命脉,也是重建的关键所在,王玄策身为大唐正使,自然要亲自查验。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谷堆表层的谷子,忽然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扒开谷粒一看,竟是一枚青铜铸就的鼠形仓印。这仓印巴掌大小,造型栩栩如生,鼠目圆睁,仿佛在盯着来人,印身上刻着几个篆字,正是曲女城官仓的标识。
王玄策正端详着,那枚鼠印却突然发出一阵“咔嚓”的脆响,紧接着便轰然炸裂开来!碎裂的铜片四处飞溅,蒋师仁眼疾手快,挥起陌刀格挡,将几片碎铜打落在地。伴随着铜印炸裂,印底粘着的一张残页被谷粒裹挟着喷涌而出,飘飘扬扬地落在王玄策脚边。
他弯腰拾起残页,只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刻意揉过,仔细辨认,才看出是《大唐西域记》里的贪腐篇。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扭动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仓内回荡,竟像是成群的老鼠在暗处窜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正使,这东西透着邪性。”蒋师仁走上前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陌刀的刀尖抵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
王玄策点点头,眉头紧锁,他靴尖再次碾过谷粒,忽然感到靴底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俯身拨开谷粒,只见一根断了的金线正埋在其中,线头闪着冷光,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他伸手捻起金线,轻轻一扯,金线竟像是有生命一般,猛地刺入那枚炸裂的鼠印残片之中。
一阵低沉的嗡鸣响起,谷堆深处突然传来异动,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王玄策与蒋师仁对视一眼,同时后退半步,做好了戒备的姿态。片刻之后,谷堆轰然塌陷下去一块,露出一尊青铜鼎来。那鼎古朴厚重,鼎身刻满了繁复的纹路,正是文成公主当年途经此地时,暗埋在官仓里的镇仓鼎。
蒋师仁凑近细看,指着鼎耳上的纹路道:“王正使,你看!”王玄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鼎耳上刻着公平星斗纹,纹路细密,本该是熠熠生辉的模样,此刻却布满了虫蛀的孔洞,那些孔洞密密麻麻,几乎将整个星斗纹蚀空,只剩下几道残破的痕迹,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好一群蛀虫!”蒋师仁怒喝一声,猛地扬起陌刀,朝着旁边一座高耸的粮囤劈去。陌刀锋利无比,带着破风的锐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粮囤应声而裂,尘土飞扬间,落下的却不是众人预想中的陈米,而是一捧捧密封完好的鼠骨哨。
那些鼠骨哨通体雪白,是用老鼠的腿骨制成的,每一支哨子都被蜡封得严严实实,像是怕泄露什么秘密。蒋师仁捡起一支,用刀尖挑开蜡封,从里面掉出一卷泛黄的帛书。他展开帛书,只见上面字迹工整,记载的竟是天竺官员监守自盗的明细,标题赫然写着《盗粮录》。
帛书上的一笔一划,都写满了触目惊心的贪腐事实——从官仓里盗取的粮食,有的被高价卖给了黑市商人,有的被私下分发给了当地的豪强,还有的竟被用来贿赂天竺的权贵,一笔笔,一桩桩,看得王玄策怒火中烧,手中的节杖握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仓外忽然刮来一阵狂风,吹得仓门吱呀作响,一枚铜佛残核不知从何处飞来,带着淡淡的佛香,径直飞入青铜镇仓鼎的腹中。那残核像是蕴含着奇异的力量,刚一入鼎,鼎内便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竟是鲜红的佛血。佛血顺着鼎身流淌下来,滴落在散落的谷粒上,原本黯淡无光的谷子瞬间被染成了耀眼的金色。
金色的谷粒在仓内翻滚着,像是受到某种指引,突然朝着七个方向汇聚而去,凝结成七个小小的谷堆,而那七个谷堆所在的位置,正是曲女城七处粮仓硕鼠的藏身巢穴。这些巢穴隐蔽至极,若非有佛血指引,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王玄策看着那七个谷堆,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关键所在,那些藏在暗处的贪腐之辈,就躲在这些巢穴里,吸食着官仓的血肉,啃噬着大唐与天竺的邦交情谊。
蒋师仁正欲上前查看,脚下的仓板却突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便轰然塌陷下去。众人心中一惊,定睛望去,塌陷处露出的却不是朽烂的木板,而是一根根惨白的指骨。那些指骨纤细而僵硬,显然是当年被活活埋在仓底的仓吏遗骨,每一节骨缝里,都卡着一枚青铜卦钱。
卦钱上刻着鸿胪寺的标识,字迹清晰可辨,正是当年潜伏在曲女城的密探所留。原来这些仓吏并非死于意外,而是因为发现了官仓贪腐的秘密,才被人残忍地活埋在此,连带着鸿胪寺的密探也惨遭毒手,只留下这些卦钱,作为无声的证据。
仓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响,王玄策望着那些指骨与卦钱,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泛白。他转头看向蒋师仁,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蒋校尉,传令下去,封锁七处巢穴,一个都不能放过!这些硕鼠,今日便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蒋师仁抱拳领命,陌刀出鞘,寒光凛冽:“末将遵命!”
阳光穿透仓内的尘埃,照在青铜镇仓鼎上,鼎耳的星斗纹虽已残破,却依旧透着一股公平正义的气息。曲女城的官仓里,鼠踪已然现形,一场清算贪腐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佛国黎明。
第二节:卦钱引猫
王玄策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枚卡在仓吏指骨缝里的青铜卦钱。这枚卦钱沉甸甸的,边缘磨得有些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刚把卦钱举到眼前,想看看上面的纹路,钱孔里突然“滋”的一声,喷出一股浓黑的雾气。那雾气又浓又呛,带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瞬间就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站在一旁的蒋师仁吓了一跳,赶紧横握陌刀挡在王玄策身前,警惕地盯着那团黑雾。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黑雾竟没有四散飘走,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在空中缓缓旋转、凝结。不过片刻工夫,黑雾就聚成了一个清晰的阵法轮廓,阵纹纵横交错,隐隐能看出是《卫公兵法》里记载的秘传阵法——狸奴镇鼠阵。这阵法是当年卫国公李靖专门用来对付军中贪腐宵小的,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
阵法刚成型,黑雾里突然亮起无数双幽绿的光点,忽明忽暗,就像黑夜里野猫盯上猎物时的眼睛。那些光点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仿佛有无数只狸猫正蹲在雾里,盯着官仓里的每一个角落,等着扑向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
“王正使,这阵仗邪乎得很!”蒋师仁握紧陌刀,刀刃在昏暗的仓里闪着冷光,“末将这就劈开这雾障,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猫腻!”
话音未落,蒋师仁已经纵身跃起,陌刀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黑雾狠狠劈了下去。刀锋撞上雾气的瞬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股强劲的刀气四下扩散,震得整个官仓的梁柱都嗡嗡直晃。黑雾被刀气一冲,瞬间散了大半,那些幽绿的猫瞳也跟着黯淡下去,不过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刀气余波未散,径直撞上了仓角里摆着的一个紫檀木算盘。那算盘是吐蕃派来的仓曹官带来的,做工精致,算珠颗颗圆润饱满,平时被仓曹官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带到哪。此刻被刀气一震,算盘“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算珠噼里啪啦撒了一地。就在算盘裂开的地方,露出了一块刻满字迹的薄木片。
王玄策走上前,捡起木片仔细一看,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竟是玄奘法师当年西行天竺时,亲手刻下的《五天竺仓廪注》。这本注记载的是天竺各地粮仓的存粮数目、管理章程,是当年玄奘法师为了方便大唐与天竺互通有无留下的。可现在木片上的字迹却被人用利器刮改过,不少数字都被改得面目全非,一看就是有人想从中浑水摸鱼。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些被刮改过的地方,正一点点渗出暗黄色的液体,闻着有股酸溜溜的味道,竟是解毒用的陈醋。想来是刻木片的人怕账目被人篡改,特意用陈醋混着墨汁刻字,只要字迹被动过手脚,陈醋就会渗出来,算是个简单又管用的防伪手段。
王玄策正盯着木片出神,刚才落在地上的几片铜佛残核突然滚了过来,“叮叮当”地掉进了那滩陈醋里。残核一碰到醋液,立刻冒起了细小的气泡,紧接着就听见“哗啦”一阵响,堆在仓角的几十本粮册突然自己动了起来。那些粮册封皮陈旧,纸页发黄,此刻竟像是被风吹着一样,哗啦啦地自动翻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蒋师仁和王玄策对视一眼,赶紧凑过去看。只见那些粮册的纸页翻飞,每一页上的账目都快速闪过,最后所有粮册都停在了某一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竟然自动拼成了一串暗语——是盗粮者私下交接时用的暗号。暗号里写着交接的时间、地点,还有辨认彼此的标记,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显然是那些贪腐之辈平时作案的凭证。
两人正看着暗号,突然听到官仓外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响,像是有好多口大瓮同时裂开了。紧接着,就传来了天竺仓丁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王玄策和蒋师仁赶紧提刀冲出仓门,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官仓外的空地上,几十个天竺仓丁正瘫在地上打滚,他们身边堆着几百袋粮食,那些米袋的布料看着有些眼熟。
蒋师仁快步走过去,扯起一个米袋的角一看,顿时气得骂出声来:“好一群胆大包天的狗东西!”
王玄策凑过去一看,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那些米袋根本不是寻常的麻布,而是用唐军的战旗缝制的。去年使团遇害时,不少唐军战旗被天竺兵卒抢走,没想到他们竟然敢用战旗来装偷来的粮食,简直是欺人太甚。
蒋师仁越看越气,抬手就想把米袋撕开,没想到刚碰到袋角,就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伸手一掏,摸出了几根银光闪闪的银针,针尾还刻着鸿胪寺的标识,正是当年潜伏在这里的密探留下的。想来是密探发现了仓丁盗粮的勾当,偷偷把银针藏在了米袋里,想留下证据,结果还没来得及传信,就惨遭毒手。
王玄策接过银针,刚握在手里,那些银针突然自己颤抖起来,抖得越来越厉害。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鼠啸声,吱吱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慌。就在鼠啸声最响的时候,那些银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竟从王玄策的掌心飞了起来,在空中排列组合。
蒋师仁和王玄策屏气凝神,盯着那些银针。不过片刻工夫,银针就组成了一行清晰的字迹,正是文成公主当年留在天竺的密令:“子时三刻,佛骨清仓”。
王玄策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头对蒋师仁说道:“蒋校尉,看来今夜有场硬仗要打了。这些硕鼠藏得再深,今晚也得把他们全都揪出来!”
蒋师仁把陌刀往地上一拄,朗声应道:“末将遵命!定叫这群蛀虫血债血偿!”
官仓外的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天边的月亮悄悄探出头来,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光。子时三刻的钟声,仿佛已经在耳边隐隐响起,一场清剿硕鼠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三节:银针诛鼠
官仓外的鼠啸声愈发凄厉,像是无数阴魂在暗夜中哀嚎,王玄策眉心紧锁,握着银针的掌心已沁出冷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蒋师仁,沉声道:“蒋校尉,随我入仓窖!这群硕鼠的老巢,今日便要连根拔起!”
蒋师仁应声抱拳,陌刀出鞘时带起一道凛冽寒光,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官仓深处的仓窖走去。那仓窖隐在粮堆之后,入口被层层麻袋遮掩,若非方才银针示警,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王玄策率先迈步踏入,断足踩在窖底潮湿的泥土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腰间那根从鼠印中勾出的金线,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灵力,挣脱束缚般飞窜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
金线如灵蛇游走,瞬间便缠上了蒋师仁从米袋中掏出的所有银针。那些银针本就刻着鸿胪寺的秘纹,此刻被金线牵引,竟像是活了过来,纷纷脱离金线的束缚,悬停在仓窖上空。紧接着,银针开始飞速旋转,针尖朝下,在堆积如山的谷粒上不断刺落、划动,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蒋师仁凝神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银针划过的地方,谷粒纷纷向两侧翻涌,露出下方刻出的纹路——纵横交错的线条勾勒出一座阵法轮廓,阵眼处是十二地支的标识,阵脚处则刻着“绝鼠”“擒贪”的篆字,正是失传已久的《太白阴经》所载万里绝鼠阵。此阵专为惩治粮仓贪腐而设,一旦布成,便是插翅难飞的天罗地网。
“好个万里绝鼠阵!”蒋师仁忍不住低喝一声,“王正使,此阵一成,那群蛀虫便无处可逃了!”
王玄策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仓窖四周:“传令下去,让吐蕃和泥婆罗的骑兵守住所有出口,莫放跑一个!”
话音未落,仓窖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异动,隐约有脚步声混杂着器物碰撞声。蒋师仁眼神一凛,握紧陌刀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王正使,末将去会会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
陌刀劈开挡路的麻袋,刀风裹挟着仓窖里的霉味,直扑前方那处隐蔽的暗仓。暗仓的石门厚重无比,上面刻着天竺的佛纹,显然是精心伪装过的。蒋师仁大喝一声,双臂发力,陌刀狠狠劈在石门之上。“轰隆”一声巨响,石门应声开裂,而他手中的陌刀,在劈开石门的瞬间,竟突然吸附了空气中弥漫的陈醋气息。
那陈醋正是方才从《五天竺仓廪注》木片渗出的,带着淡淡的酸香,沾染上刀身之后,竟在寒光凛冽的刃面上凝结出一行行墨字。王玄策快步走上前,借着窖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看,不由得瞳孔骤缩——那些字迹竟是长安司农寺珍藏的《太仓律》真本!律文上清晰记载着大唐粮仓的管理之法,从存粮核验到账目清算,条条严苛,字字诛心,正是惩治贪腐的铁证。
就在这时,之前落入陈醋中的铜佛残核突然碎裂,漫天金粉喷涌而出,纷纷扬扬地裹住了刃面上的《太仓律》真本。金粉与律文相融的刹那,仓窖里突然刮起一阵腥风,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划破寂静——鼠患,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只见仓窖深处的阴影里,窜出十几个身着锦袍的人影,正是曲女城的贪官污吏。他们本想趁着夜色从暗仓逃窜,却没料到撞上了万里绝鼠阵。更诡异的是,他们身上的锦袍在沾染铜佛金粉的瞬间,竟突然化作一只只金睛雪豹。雪豹嘶吼着扑出,利爪寒光闪闪,直取那些贪官的咽喉。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贪官被雪豹扑倒在地,锦袍碎裂间露出藏在怀里的金银珠宝;有的慌不择路,一头撞进银针布下的阵法,被针尖刺穿手腕,当场动弹不得。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硕鼠,此刻在雪豹的利爪与阵法的围困下,竟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个哭爹喊娘,丑态百出。
蒋师仁看得热血沸腾,陌刀翻飞,将试图从缝隙中逃窜的贪官一一斩落:“这群狗贼,也有今日!”
就在雪豹肆虐、贪官哀嚎之际,仓窖里的谷堆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紧接着,无数谷粒喷涌而出,那些藏在谷堆深处的仓鼠,竟在这一刻集体炸窝,吱吱呀呀地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王玄策却皱起了眉头——那些逃窜的“仓鼠”,身形竟比寻常老鼠大上数倍,而且行动间带着一股庄严的气息。他快步上前,挥袖拨开谷尘,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哪里是什么仓鼠,分明是当年被天竺贼寇劫掠的佛骨真身!每一节佛骨都被层层锦缎包裹,锦缎之下,还藏着几卷泛黄的残简。谷尘落在残简之上,竟像是墨汁般晕染开来,露出上面的字迹——正是《管子·轻重篇》的残章。而残简的空白处,竟用特殊的墨汁写着隐形账目,一条条记载着贪官们盗卖官粮、勾结豪强的罪证,连交易的时间、地点、数目都清晰无比。
原来,这群贪官不仅盗粮贪腐,还胆大包天到盗取佛骨,妄图用佛骨的威严掩盖自己的罪行。他们将账目藏在佛骨包裹的残简中,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料到万里绝鼠阵引动金粉,竟让这些隐形账目重见天日。
王玄策捡起一卷残简,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仓窖冻结。他转头看向蒋师仁,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蒋校尉,将这些罪证整理成册,昭告全城!再传令下去,所有涉案贪官,一律按《太仓律》严惩,抄没全部家产,充入官仓,以补天竺百姓的粮荒!”
蒋师仁抱拳领命,声音响彻仓窖:“末将遵命!”
仓窖外的风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穿透云层,洒落在曲女城的官仓之上。万里绝鼠阵的银针依旧悬停在空中,而那些化作雪豹的锦袍,早已变回了破败的布料,散落在满地的谷粒之中。佛骨真身静静躺在残简之上,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仿佛在见证这场涤荡贪腐的正义之战。
鼠患已除,罪证确凿,曲女城的黎明,终于带着清冽的气息,缓缓降临。
第四节:佛骨正仓
晨曦的微光穿透官仓的破损窗棂,落在满地狼藉的谷粒与铜片之上,空气中还残留着陈醋的酸香与金粉的暖意。王玄策手持一节佛骨真身,缓步走到仓中那尊刻着星斗纹的官斗前,身后的蒋师仁拄着陌刀而立,玄甲上的血迹尚未拭去,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官斗是大唐司农寺钦定的量器,斗身刻着“公平方正”四个篆字,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像是被那些贪腐鼠辈玷污了原本的清明。王玄策凝视着官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后俯身,将怀中的佛骨缓缓按入官斗的斗口。
佛骨刚一触碰到斗壁,便发出一阵温润的光芒,那光芒顺着斗身蔓延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官仓。堆在仓角的三百本假账,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纷纷腾起幽蓝色的火苗。账本燃烧的声响噼啪作响,纸页卷曲成灰,那些被篡改的数字、被伪造的签名,在火光中化为乌有。升腾的谷灰混着纸灰,竟没有四散飘落,反而在空中凝聚起来,渐渐组成了一道立体的纹路。
蒋师仁凝神望去,只见那些灰烬勾勒出的,竟是《唐律疏议》中“监守自盗罪”的条文判词,字字清晰,透着一股血色的威严。那血红色的判词悬在空中,仿佛是无数冤死的仓吏与密探发出的呐喊,又像是大唐律法不容亵渎的庄严宣告。
“监守自盗,盗所监临财物者,加凡盗二等,三十匹绞!”王玄策望着那血红色的判词,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仓顶的尘土簌簌掉落。
“好一个血写的判词!”蒋师仁怒喝一声,眼中战意凛然,他猛地扬起陌刀,朝着那道立体血判狠狠劈去。刀气破空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撞上血判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血判应声碎裂,化作漫天飞灰,而那道强劲的刀气却余势未绝,径直撞向官仓深处的一根立柱。
只听“轰隆”一声,立柱从中断裂,柱后竟露出一尊尘封已久的青铜仓钟。那仓钟比寻常的钟要大上三倍,钟身布满了铜绿,却依旧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钟面上刻着“贞观七十五年”的铭文,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当年文成公主入藏时,大唐赠予天竺的礼器,后来竟随佛骨一同被贼寇劫掠至此。
仓钟被刀气震落,坠落在地的瞬间,突然迸发出道道雷音。那雷音雄浑壮阔,像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审判,响彻整个曲女城。城中的百姓听到雷音,纷纷走出家门,朝着官仓的方向望来,眼中满是敬畏与好奇。
就在雷音回荡之际,藏在青铜镇仓鼎内的最后一块铜佛残片突然炸裂开来。佛血再次喷涌而出,鲜红如霞,溅落在那些被生擒的贪吏身上。那些贪吏本还在哭爹喊娘,试图求饶,可被佛血沾染的瞬间,身体竟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光芒散去之后,他们的身上竟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字迹,凑近些看,正是大唐名臣戴胄手书的箴言——“仓廪实而知礼节”。
这八个字像是烙印一般,刻在贪吏们的身上,让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半句求饶的话。他们望着身上的箴言,想起自己平日里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行径,想起那些因缺粮而饿死的百姓,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纷纷瘫软在地,痛哭流涕。
王玄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律法的森严。他正欲开口传令,将这些贪吏押入大牢,却见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那人是天竺的一位仓曹,身着青色官服,面色憔悴,却眼神坚定。他走到王玄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正使,罪臣有一事相告,望能赎去些许罪孽!”那仓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之意。
蒋师仁警惕地走上前,陌刀横在他的身前,冷声喝道:“你想耍什么花招?”
那仓曹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蒋师仁的呵斥,而是颤抖着双手,撕开了自己的官服内衬。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内衬的夹层里,竟藏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平准书》的残页写成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些许暗红的血迹,正是一卷《悔罪血疏》。
血疏上详细记载了曲女城官仓贪腐的来龙去脉,从主谋的天竺郡守,到参与分赃的各级官吏,再到盗粮的具体数目、藏匿的地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更让人震惊的是,血疏中还提到,去年大唐使团遇害,正是因为使团的人发现了贪腐的秘密,才被郡守下令灭口。而这位仓曹,正是当年负责接应使团的官员,他因良心不安,才偷偷写下这卷血疏,藏在官服之内,等待着真相大白的一天。
王玄策接过血疏,指尖拂过那些带着血迹的字迹,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他抬头望向窗外,只见晨曦已经铺满了大地,金色的阳光洒在官仓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蒋校尉,”王玄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将血疏誊抄三份,一份送往长安,一份昭告天竺全城,一份存入曲女城的府库,永世为证!”
“末将遵命!”蒋师仁抱拳领命,声音响彻仓宇。
那仓曹跪在地上,看着王玄策坚毅的背影,眼中流下两行悔恨的泪水。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或许能赎去些许罪孽,却再也换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再也弥补不了那些被掏空的粮仓。
青铜仓钟的雷音渐渐消散,官仓里的谷灰也已落定。佛骨静静躺在官斗之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而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的箴言,却像是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刻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曲女城的官仓,终于在这场涤荡贪腐的风暴之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清明与公正。而属于佛国的黎明,也在这一刻,真正降临。
第五节:雪豹衔钟
官仓之内,佛血凝成的金光还在贪吏身上灼灼燃烧,那“仓廪实而知礼节”的箴言尚未淡去,突然之间,所有流散的金光竟如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朝着仓廪中央收束。金芒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道高达三丈的虚影——那人首龙身,身披百草织就的蓑衣,手中握着一柄耒耜,正是上古神农氏的法相。虚影双目微阖,似在俯瞰这片被贪腐蛀蚀的土地,须臾之后,他缓缓抬手,将那尊曾镇压仓底的青铜镇仓鼎掷向空中。
镇仓鼎腾空的刹那,轰然炸裂,化作三百道金线,如游龙般破空而去,穿透曲女城官仓的穹顶,径直朝着西域三十六国的官仓飞去。那金线带着大唐律法的威严,更带着神农护佑仓廪的祈愿,所过之处,那些藏匿在西域各地粮仓里的贪腐暗流,竟隐隐发出哀鸣,仿佛已预见末日将至。
王玄策望着漫天金线,眼中精光爆射,他毫不迟疑,断足重重踏上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金线。金线似有灵性,瞬间缠上他的脚踝,将他稳稳托起。他抬手一招,那尊刻着“贞观七十五年”铭文的青铜仓钟便凌空飞来,再一扬手,天竺仓曹献上的《悔罪血疏》也化作一道红光,与仓钟紧紧相缠。
晨光恰在此时冲破云层,如万道利剑劈开官仓的阴霾,落在仓钟与血疏之上。王玄策双臂发力,将二者猛地按向仓廪中央的虚空。只听“嗡”的一声巨响,仓钟的雷音与血疏的泣血字迹相融,竟在晨光中烙出一行苍劲的篆字,正是《大唐西域记》中尘封的终极预言:“仓廪清明日,佛国见黎明”。
预言现世的瞬间,官仓外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却是吐蕃与泥婆罗的八千铁骑,押解着一众被生擒的贪官赶来。为首的正是天竺郡守,此人肥头大耳,锦袍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此刻却面如死灰,被两名吐蕃骑兵架着,连路都走不稳。紧随其后的,是曲女城的仓监、粮丞、账房等数十名官吏,一个个被反绑双手,发髻散乱,有的还在低声啜泣,有的则色厉内荏地叫嚣,却被骑兵的皮鞭狠狠抽在身上,只能乖乖闭嘴。
人群之中,还有几个面色惨白的西域商人,他们正是与贪官勾结,倒卖官粮的帮凶。蒋师仁冷眼扫过这群人,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他们冻结。他踏前一步,手中陌刀猛地插入地面。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陌刀入土的瞬间,竟生出青翠的稻穗,刀身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绣图,正是文成公主当年亲手绣制的《太仓丰稔图》。图中良田万顷,稻浪翻滚,百姓安居乐业,粮仓堆得如山之高,图尾还绣着八个娟秀的小字:“耕三余一,天下无饥”。
“诸位且看!”蒋师仁朗声道,声音震得那些贪官浑身发抖,“这便是大唐的仓廪之道!不是尔等中饱私囊的工具,而是护佑万民的根基!”
郡守被这话刺得面红耳赤,却梗着脖子嘶吼:“王玄策!你不过是大唐的一介使臣,凭什么管我天竺的事!”<
说罢,他抬手一指那些贪官,厉声道:“此人,贪墨官粮三万石,致使曲女城西郊百姓饿殍遍野!”“此人,篡改账目,勾结奸商,将赈灾粮高价倒卖!”“此人,为虎作伥,杀害鸿胪寺密探,埋骨仓底!”
每说一句,便有一名贪官瘫软在地,再也无法狡辩。那些被押解的百姓闻讯赶来,围在官仓之外,看到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贪官如今狼狈不堪,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怒骂,不少人更是含泪控诉,将贪官的罪行一一细数,桩桩件件,听得人怒发冲冠。
就在此时,仓廪中央的佛骨突然散作漫天金粉,那金粉飘飘扬扬,最终落在那尊象征公平的官斗之上,烙出一行金光闪闪的字:“鼠患绝迹处,唐制永流芳”。
这行字落下的瞬间,官仓之外,新铸的铜仓碑已然立起。碑身之上,刻着此次清剿鼠患的全过程,更刻着大唐《太仓律》的核心条文,字迹深刻,历经百年风雨也不会磨灭。
突然,官仓的横梁之上传来一阵“簌簌”之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百只通体金黄的铜猫,正破梁而下。每一只铜猫都栩栩如生,猫眼炯炯有神,脖颈处都刻着三个清晰的篆字——“鸿胪寺”。
这些铜猫,正是为了纪念那些牺牲的鸿胪寺密探而铸。它们落地之后,纷纷朝着四面八方散去,有的蹲守在官仓门口,有的跳上铜仓碑顶,有的则朝着西域的方向而去,似要将大唐的仓廪之法,传遍万里河山。
郡守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口中不断喊着“我错了”。其他贪官也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只求能饶过一命。
王玄策望着这些忏悔的贪官,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他转头看向蒋师仁,沉声道:“蒋校尉,按律处置!所有贪官,抄没家产,充入官仓;罪大恶极者,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其家眷免死,发配西域屯田,以赎罪孽!”
“末将遵命!”蒋师仁抱拳领命,陌刀出鞘,寒光凛冽。
晨光洒满大地,将官仓映照得一片清明。青铜仓钟的雷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曲女城的上空,与百姓的欢呼之声交织在一起。三百道金线贯穿西域,三百只金猫镇守仓廪,那些潜藏的鼠患,在大唐律法的威严之下,再也无处遁形。
佛国的黎明,终于真正到来。稻穗在陌刀之上轻轻摇曳,仿佛在预示着一个五谷丰登、天下无饥的盛世。而那句“鼠患绝迹处,唐制永流芳”的箴言,也随着晨风,飘向了遥远的西域,飘向了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