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色将暗未暗,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浑浊的蓝灰色暮霭中。华南高中校门口,学生正陆陆续续从寝室或学校外面返回教室,准备上晚自习,人流稀疏了不少。
林秋独自走回学校,与洛宸的会面像一场短暂而危险的博弈,在他心头压下更重的石块。洛宸开出的条件,看似是解决眼前危机的唯一途径,却像一份带着倒刺的契约,签下之后,牵扯出的可能是更深的泥沼。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和李哲、和兄弟们商量,但时间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腰间的旧伤在紧绷的情绪和傍晚的湿气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暑假经历的一切。父母躲藏在外,兄弟们的命运悬于一线,而他却不得不与洛宸那样背景成谜的人谈条件。
就在他即将踏入校门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提示音,此刻却响得令人心慌。
他停住脚步,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是张浩的微信发送的消息。
是一张图片,预览的小图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人躺在地上的轮廓,光线昏暗。
林秋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
图片加载出来,瞬间放大,是在一条堆着杂物、灯光昏暗的巷子墙角。一个人蜷缩着倒在那里,脸朝上,被手机闪光灯照得一片惨白刺眼,是张浩!他双眼紧闭,脸上糊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迹,从鼻孔、嘴角、额角不断渗出,糊了半边脸,在闪光灯下显得狰狞可怖。头发被血和尘土黏成一绺绺,贴在额头上,他身上的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斜,领口撕开,露出冰冷的水泥地上。
照片拍得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张浩痛苦紧蹙的眉头,和那副即使昏迷也掩不住的愤怒与不甘。
林秋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睛瞬间爬满猩红的血丝,握手机的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外壳。
第二条信息紧接着跳出来,是文字:
“城西,老机械厂后巷,废品收购站对面,来给你兄弟收尸。下次,就是你爸妈。”
后面还备注了名字———阿峰,是刚子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林秋的眼球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巨大的眩晕和暴怒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站立不稳。
张浩!这个冲动、暴躁、却把兄弟情义看得比命还重的张浩!他竟然自己跑出去了!还被刚子的人抓到了!被打成这样!
“收尸”两个字,像毒蛇的獠牙,淬着冰冷的毒液,刺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林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一个同班同学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僵立在校门口、脸色惨白如鬼、浑身散发恐怖气息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
林秋猛地回过神,那瞬间爆发的毁灭冲动被他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压住。他看也没看那个同学,颤抖的手指飞快地退出微信界面,找到李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起,李哲冷静的声音传来:“林秋?你回来了?张浩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们正”
“张浩出事了。”林秋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刚子的人,在城西老机械厂后巷,我现在过去。你现在马上帮我和你向班主任请假,我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我现在去找浩子,你请完假马上过来!”
他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得可怕,像是在下达战斗指令。
电话那头的李哲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住了,沉默了一秒,但立刻反应过来:“明白!我马上去!你”
“别管我!按我说的做!快!!”林秋低吼一声,挂断电话,转身,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晚风在他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眼中翻腾的骇人风暴和几乎要炸裂胸腔的愤怒与恐惧。张浩满脸是血的惨状和阿峰冰冷的威胁,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他跑得飞快,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腰间的伤痛被彻底忽略,肺部火烧火燎,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城西,老机械厂后巷!那个地方他知道,偏僻,混乱,是刚子势力范围边缘!
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他猩红的眼睛和身上散发的恐怖气息,差点不敢载。林秋报出地址,声音冰冷如铁:“最快速度,双倍车费!”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艰难穿梭,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凌迟。林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紧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浩子,撑住!一定要撑住!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个荒僻的岔路口停下,“前面车进不去了,就这儿。”司机指了指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灯光昏暗的小巷。
林秋扔下车费,拉开车门就冲了下去。巷子深处弥漫着垃圾的酸腐味和铁锈味,他按照记忆和阿峰信息里的提示,朝着巷子更深处,那个早已废弃的老机械厂方向狂奔。
转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拐角,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对面果然有个歪歪斜斜的“废品收购”牌子,就在牌子斜对面的墙角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张浩!和他手机照片里一模一样的位置和姿势!
“浩子!”林秋嘶喊一声,扑了过去。
张浩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而急促,脸上的血已经有些凝固,呈现出暗红色,糊住了口鼻,看起来触目惊心。林秋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跳动虽然虚弱,但还在持续,他不敢用力挪动张浩,怕有内伤,只能轻轻将他上半身扶起一些,靠在自己怀里。
“浩子!醒醒!浩子!”林秋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拍打着张浩冰凉的脸颊。
张浩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看清是林秋。他肿胀破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气音:“书书呆子对、对不起我我没用”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林秋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张浩脸上、身上的伤,看着他眼中残留的痛苦、愤怒和深深的自责,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杀意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林秋咬着牙,声音嘶哑,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张浩脸上最碍事的血污,但新的血又从鼻孔慢慢渗出来。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和救护车刺耳的鸣响,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很快,刺眼的警灯和救护车顶灯划破了巷子的黑暗,警察和医护人员冲了进来,林秋配合着将张浩抬上担架,跟着上了救护车。在车上,医护人员快速进行初步检查和止血,张浩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刚子杂碎”。
林秋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张浩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在闪烁的救护车顶灯下,亮得骇人,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杀意风暴。
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驶向市一院,刚到急诊部门口,车还没停稳,一个纤细的身影就从门口冲了出来,是接到消息赶来的周晓芸。她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看到担架上被抬下来、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张浩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担架边,想要碰触张浩又不敢,只能抓着担架边缘,跟着医护人员一起往急诊室里跑,哭得撕心裂肺:“张浩!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张浩!”
林秋和李哲还有随后坚持跟来的王锐、刘小天、陈硕跟在后面。看着周晓芸崩溃的样子,看着急诊室的门“砰”地关上,红灯亮起,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李哲走到林秋身边,脸色同样难看,低声道:“王老师通知了张浩家长,也在路上,警察在做笔录,我简单说了,是校外社会人员报复,他们去现场勘查了。”
林秋没说话,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着,急诊室门上的红灯,像刚子那双残忍的眼睛,嘲笑着他们的无力和挣扎。
张浩的冲动,付出了血的代价,几乎丢掉半条命。
而刚子的警告,以如此血腥的方式,清晰地传递到了他面前。
下次,就是你爸妈。
没有下次了。
林秋缓缓抬起头,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此时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