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急诊室外的走廊，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流淌得异常缓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医院特有的焦虑和悲伤的气息。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照在光洁冰冷的地砖和墙壁上，映出惨淡的光。
林秋背靠着墙壁，坐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手指深深地陷进去，急诊室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冷漠而残忍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的一切。里面，医生正在抢救张浩；外面，周晓芸瘫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被闻讯赶来的苏婉搂着肩膀，两个女孩都红着眼眶，周晓芸的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间歇性的、压抑的抽泣。李哲、王锐、刘小天、陈硕、孙振、周明、吴涛、赵刚（陆续赶来）等人或站或坐，围在周围，人人脸色铁青，沉默得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张浩他爸还没赶到，老师刚刚被警察问完话，正在一旁低声打电话。警察做完了初步笔录，去调取附近监控了，一切都按“程序”在进行，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程序”在刚子那种人面前，有多苍白无力。
林秋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彩信照片——张浩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惨状，回放着阿峰冰冷恶毒的威胁：“下次，就是你爸妈。”回放着洛宸在咖啡店里，把玩着打火机，轻描淡写说着“和龙爷
愤怒、恐惧、自责、暴戾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焚毁。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才勉强维持着表面那层薄冰般的、一触即碎的平静。
张浩的冲动，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单凭一腔孤勇和兄弟义气，在刚子那种毫无底线的恶狼面前，只会被撕得粉碎，还会连累最在乎的人。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赌了。
父母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兄弟们不能再成为下一个“张浩”。
他缓缓抬起头，手从头发里拿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片翻腾的岩浆在极致的压缩和冷却后，凝固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冰冷的坚硬物质，所有的挣扎、犹豫、不甘，都被这冰冷吞噬殆尽。
他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阿峰发来的那两条信息上。彩信照片里，张浩的惨状再次刺痛他的眼睛，他没有再看，直接退出，找到了下午洛宸发来短信的那个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洛宸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但很快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考虑好了？”
“嗯。”林秋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但异常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可怕，“我答应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洛宸也在消化他这过于干脆的回答，以及这回答背后所代表的、某种心态的彻底转变。“明智的选择。”洛宸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条件”
“让你的人，立刻，给刚子递话。”林秋打断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和决绝，“告诉他，动我家人，动我兄弟，哪怕再碰他们一根头发，我会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让他血债血偿！我林秋烂命一条，他刚子家大业大，赌不赌得起，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语调说道：“校内，你弟洛宇，只要他不主动来惹我们，触碰我们的底线，我们可以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以对他照应一二。但前提是，他别给我找麻烦。”
“至于李哲，”林秋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担忧地看着他的李哲，声音依旧没有温度，“他是我兄弟，学生会竞选，不用你说，我们自然会尽全力帮他，这不是交易的一部分，是我们本来就要做的事。”
“很好。”洛宸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欣赏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某种达成目标的从容，“那么”
“但是，”林秋再次打断他，语气加重，带着最后的要求和底线，“我要见你背后，那个能直接联系上刚子，或者能压得住刚子的人，我要亲耳听到，话传到了，而且有效。否则，一切免谈。”
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他必须确认洛宸的“面子”真的管用，也必须亲眼看看，洛宸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人。他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兄弟父母的安危，完全押在一个高一新生几句空口承诺上。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稍长。林秋能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洛宸手指轻轻敲击什么东西的规律声响，像是在权衡。
几秒钟后，敲击声停止。洛宸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有胆色，行，明天放学，校门口‘时光’咖啡店碰面，我带你去见个人。记住，一个人来。”
“可以。”林秋干脆地答应。
“等我消息。”洛宸说完，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林秋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瘦削而冷硬的侧脸线条。眼底那最后一丝波动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漆黑与平静。
交易，达成了。
一条充满未知危险、与虎谋皮的路，被他亲手推开。
但他别无选择。
“林秋”李哲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镜片后的目光充满担忧和询问，王锐、刘小天等人也围了过来。
林秋抬起头，目光扫过兄弟们焦急、疲惫、愤怒的脸，最后落在急诊室那盏刺眼的红灯上。
“浩子会没事的。”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刚子那边，暂时不会动我们家人了，我找了人递话。”
“谁？”王锐急问。
“洛宸。”林秋没有隐瞒。
“那个高一的小崽子？他能有这本事？”刘小天不信。
“他有没有这本事，明天就知道了。”林秋站起身，腰间的旧伤在久坐和紧绷后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背后有人，我们需要这条线。”
“代价呢？”李哲一针见血，眉头紧锁。
“照应他弟弟洛宇，在校内。”林秋言简意赅，“其他的，暂时没有。”
众人沉默，用暂时的校内庇护，换取家人和兄弟们的安全缓冲，这代价看起来不大，但谁都知道，一旦和洛宸背后的人扯上关系，未来的变数和风险，将远超想象。
“你”李哲想说什么，但看着林秋那副冰冷决绝、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青涩和犹豫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林秋做出这个决定，承受的压力比他们任何人都大。
“都回去休息吧，留两个人在这儿等着浩子家人和消息。”林秋开始安排，“锐哥，小天，你们辛苦一下。哲哥，你带陈硕他们先回学校，别耽误明天上课，晓芸”他看向还在苏婉怀里发抖的周晓芸，声音放低了些，“苏婉，麻烦你陪陪她了，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没有人反对，此刻的林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决断力，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服从。
苏婉看着林秋，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心疼和担忧，但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更紧地搂住了周晓芸。
众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林秋独自站在急诊室门外，面对着那盏刺目的红灯。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外面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灯火。城市依旧在运转，喧嚣被隔绝在外。
林秋靠回墙壁，闭上眼睛。手机在掌心，冰凉。
明天，要去见一个能联系上刚子，或者能压住刚子的人。
是深渊的入口，还是绝境的转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按下拨打键、说出“我答应”三个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为了躺在里面的兄弟，为了远方的父母，为了身边这些同样身处险境的兄弟。
这条路，再危险，他也必须走下去。
夜，还很长。
但黎明的方向，似乎有了一丝微弱而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