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结论,没有评价,但那种隐含的意味——电视导演跨界玩电影、华鼎奖失利受挫、拍新片是为了在金像奖“一雪前耻”——已经通过巧妙的措辞和编排,清晰地传递出来。
更妙的是,报道旁边还配了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4月份金像奖颁奖礼当晚的场景。
张峰坐在台下,侧脸对着镜头,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微微低头的姿态、略微紧抿的嘴唇,在摄影师的抓拍和刻意选取的瞬间下,确实透出一种可以被解读为“失落”“沉默”或“若有所思”的氛围。
张峰笑了笑,港岛的某些媒体,太小家子气了,有时候真像井底之蛙,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奖项,总觉得全世界都要来朝拜,来争夺。
特别是面对内地来的人,心态更是微妙复杂。
你要是拿到了奖,那感觉不像是你凭实力赢的,倒像是他们“施舍”给你的,是“给你面子”。
你要是没拿到,或者根本没资格拿,那就更好了,可以明里暗里地嘲讽你“不行”“不够格”“终究是外人”。
其实,也就只有港岛电影圈内部和一部分港岛媒体,还把这个奖看得如此之重,如此具有排他性。
好像拿到了金像奖,就是得到了香港电影乃至华语电影的“正统认证”;拿不到,就是“非我族类”。
其实,也只有港岛电影人和港岛的媒体在意。
反正,张峰没有把金像奖当一回事儿。
开玩笑,还以为现在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港片风靡亚洲、金像奖一言九鼎的时候呢?
时代早就变了。
惠英宏本来是过来和张峰讨论一下剧情细节的,见张峰看了报纸后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笑道:“张导,难得你这么年轻,竟然对这样带有偏见的报道都能一笑置之!”
她是知道张峰这部《小偷家族》的野心的。
剧本她反复读过,导演的构思她也深入聊过。
这部电影瞄准的绝不是一个小小的金像奖,它的格局和野心,是冲着国际电影节最高领奖台去的。
张峰笑笑:“英宏姐,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有人嘲讽一个太监不是男人,他大概率会恼羞成怒,因为他最缺这个,最在意这个。可如果嘲讽泰森不是男人,你觉得他会在意吗?”
“哦……哈哈,确实是这个道理!”惠英宏忍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张峰的肩膀:“精辟!太精辟了!张导,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看事情这么透!”
笑过之后,她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想起了很多往事。
她拿起那本《壹周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封面,语气感慨:“我入行三十多年了。从小配角做起,在邵氏片场跑龙套,给郑佩佩、徐枫她们当替身、做打女。那时候媒体写我,说‘惠英宏?哦,那个打女,花拳绣腿,不会演戏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凭《长辈》拿了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成为第一个靠打戏拿影后的。媒体又说了,‘不过是运气好,评委鼓励动作片罢了’‘打女终究是打女’。”
她笑了笑:“那时候我还年轻,气盛,看到这些报道,气得睡不着觉,觉得自己拼了命证明,他们还是看不起你。”
“再后来,年纪大了,打戏拍不动了,有段时间没戏拍,媒体写我‘过气了’‘时代的眼泪’。我也郁闷过。但慢慢地,戏拍多了,奖也拿了一些,经历的起伏多了,心反而定了。”
她看向张峰:“现在,无论媒体怎么写我,夸我也好,骂我也罢,嘲讽我过气,或者又说我‘回春’,我都不会再真的动气了。有时候看看报纸,看看杂志,反而觉得他们……很可笑。“
“那是因为你的内心强大了!”张峰说道。
惠英红是第一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从业三十多年,获奖无数,演技早已被封神,地位超然。
她早已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那些媒体的喧嚣,于她而言,真的只是窗外噪音了。
……
第二天,拍摄地点转到了深水埗鸭寮街电子市场。
这里是港岛着名的二手电器集散地,街道两旁堆满了旧电视、旧冰箱、旧音响,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机油的味道。
摊主们坐在成堆的电器中间,有的在修理,有的在叫卖,有的只是发呆。
这场戏拍的是“父亲”阿忠谋生的场景。
他在市场最角落有个小摊位,专门修理收音机和旧式录音机——这些都是几乎被时代淘汰的东西,只有最底层的人还在使用。
梁加辉已经换了一身更旧的衣服,袖口和膝盖处打着补丁。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一个老式收音机被拆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
“辉哥,这场戏的重点是你的手。”开拍前,张峰对梁加辉说:“我要看到一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但异常灵巧的手。这双手能修好最精密的电路,却修不好自己的生活。”
梁加辉点点头,开始活动手指。
为了这场戏,他真的去跟一个修理老师傅学了几天,现在可以熟练地使用电烙铁,能辨认大多数电子元件。
“action!”镜头从梁加辉的手部特写开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烫伤留下的疤痕,指关节粗大变形。
但就是这双手,拿起电烙铁时稳如磐石,焊接电路点的动作精准流畅。
他的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电路板,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
市场上嘈杂的人声、汽车喇叭声、隔壁摊位的叫卖声,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个巴掌大的电路板上,只有在修好一个故障点时,眉头才会稍稍舒展一下——那是他生活中少有的、能获得确定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