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珑的判断没错。仅仅过了三分钟,放在石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执着地亮起,依旧是“郑景逸”三个字。
这一次,杜珑没有犹豫,伸出纤细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清冷而平静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郑景逸带着笑意的声音,语气熟稔:“妹夫,在干嘛呢?在不在家?方便说话吗?”他显然没料到接电话的会是杜珑。
(“表哥,是我,杜珑。”
杜珑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直接道明身份。
“黄政暂时没空,他正在处理一件非常重要、不能中断的事情。
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帮你转达,或者看看是否需要他尽快回电。”)
郑景逸那边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亲戚间的亲近:
“珑妹啊,是你。嗯这个事,电话里说可能不太方便,而且我也是刚听到点风声,心里没底,想找妹夫当面聊聊确认一下。”
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
“我在单位(国家纪委)这边,今天早上无意中听到有人在角落里偷偷议论,提到了一个名字——李爱民。珑妹,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李爱民!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瞬间刺破了清晨四合院表面的宁静,也让杜珑那双清冷的眸子骤然一凝,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握着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挺直,甚至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她当然记得!李爱民,原西山省省长,李万球的父亲,更是那个在隆海掀起滔天巨浪、最后被家族抛弃以保全自身的李万山的堂叔!
几个月前,受李万山事件牵连,李爱民被撤销西山省长职务,调回京城,在国家纪委降级使用,据说担任某个室的主任。
这是一个虽然暂时失势、但毕竟李家深耕地方多年、在皇城也必然有其残余人脉和影响力的对手,更是一个与黄政、与杜家、都有过直接或间接恩怨的人物!
杜珑的心念电转,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可能性。
难道表哥郑景逸打来电话,并非如她最初猜测的那样是想加入巡视组,而是意外发现了李爱民那边有什么针对黄政的动向?
(“表哥,”杜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在单位是吗?这个事电话里确实不便深谈。
你现在方便的话,直接来家里哦,是黄政在皇城的四合院,我和玲玲都在。”)
郑景逸立刻答应:“好!我手头没什么急事,马上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到。”
“好,等你。”杜珑挂了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回石桌。
她站在院中,晨风拂动她的发梢,清丽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深思的寒意。
(“李爱民”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眸深处冷光闪烁。
“怎么把他给暂时忽略了调回纪委,降级使用以他那种睚眦必报、且自视甚高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就此沉寂?
难道是在蛰伏,等待机会?”)
她回想起当初李家在面临灭顶之灾时,被迫壮士断腕,主动配合杜家影卫清除了李万山引入的境外雇佣兵。
并处理了家族内部的“叛徒”王明柱,才勉强保全了家族主体。
国家和杜老爷子当时念其“戴罪立功”,且考虑到稳定,才放了李家一马,没有继续深挖穷追。
(“哼,”杜珑心中冷笑,“看来有些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或者根本就觉得那伤疤是耻辱,时时刻刻想着要报复回来。
李家如果这次真是你在背后又起了什么歪念,还敢把爪子伸向黄政,伸向巡视组
那你李家的好日子,恐怕就真的到头了。
老爷子当初能放你一马,如今或许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宽容了。”)
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郑景逸可能带来的信息。
郑景逸在国家纪委工作,听到的“议论”未必是空穴来风。
李爱民作为室主任,虽然权力大不如前,但毕竟是“地头蛇”,想要在新成立的巡视组里安插一两个“自己人”或者“眼线”,并非没有可能。
尤其是如果他知道这个即将成立的巡视组组长是黄政——
那个导致他侄子李万山残死境外、间接让他从封疆大吏跌落谷底的“罪魁祸首”之一——那么,他的动机就更加充分了。
“必须搞清楚李爱民的目标是谁,想安排什么人,用什么方式。”
杜珑暗自思忖,“表哥来得正好,他在纪委内部,有些消息渠道比我们更直接。”
她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望向二楼书房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里,她的姐夫正在为一个关乎国防科技提升的难题焚膏继晷。
而楼下,她则需要为他扫清即将在另一个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暗桩和陷阱。
这种分工,似乎已成常态。
(场景切换)
而此刻的二层书房,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烟雾已经散去不少,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和茶香混合的气息。
书桌上,稿纸堆积,写满密密麻麻的化学符号、结构式和演算过程。
黄政依旧保持着高度专注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偶尔无意识地摸向烟盒(杜玲已经悄悄将烟盒移到了稍远但还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右手则紧握铅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速度时快时慢。
杜玲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偏后方,这个位置既不会遮挡光线,又能清楚地看到他书写的内容和表情变化。
作为黄政的大学同班同学,同样受过严谨化学训练的她,虽然天赋和科研敏感度不及丈夫。
但看懂他的思路方向、识别他需要的辅助信息,还是绰绰有余。
她此刻完全进入了“最佳科研助理”的角色。
当黄政眉头微微蹙起,笔尖停顿,目光在某处复杂结构式上反复扫视时。
杜玲知道,他可能是在回忆某个特定催化剂在高温高压下的常见副反应,或者在权衡两种不同合成路径的能垒高低。
她会极轻微地移动脚步,从旁边一摞黄政带来的专业参考书中,快速准确地抽出一本,翻到可能有相关数据的页码,然后轻轻推到黄政左手边。
黄政有时会瞥一眼,有时则完全凭借记忆和推理继续,但杜玲的存在,无疑为他节省了大量查找基础资料的时间。
当时钟指向上午九点多,夏铁将蒸好的、皮薄馅大小笼包端上来时,黄政正好完成了一轮关键的公式推导,左手习惯性地去摸茶杯(里面是杜玲不断续上的浓茶),右手则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注释。
杜玲见状,连忙用筷子夹起一个吹得温热适口的小笼包,小心翼翼地递到黄政嘴边。
黄政眼睛都没抬,下意识地张嘴接过,机械地咀嚼吞咽,注意力完全没离开纸面。
杜玲就这样,在他运算的间隙,喂他吃了五六个小笼包,又适时递上茶水。
整个过程,黄政除了咀嚼和吞咽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互动,仿佛杜玲和食物只是维持他身体机能运转的必要“外部设备”。
(切景切换)
楼下,郑景逸的车到了。夏林开门引他进来。
郑景逸一下车,就看到杜珑独自坐在院中石桌旁,气质清冷,仿佛与周围宁静的院落融为一体,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警觉。
“珑妹,”郑景逸快步走过去,他是杜玲杜珑的表哥,年纪比杜珑大几岁,身材匀称,面容端正,带着机关干部特有的斯文和谨慎,“妹夫呢?还在忙?”
杜珑示意他坐下,夏林适时奉上热茶。
(“坐。他在楼上处理一些紧急的技术问题,暂时脱不开身。
表哥,你先跟我说说,具体听到了什么?关于李爱民,还有所谓的‘内线’?”)
杜珑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郑景逸。
郑景逸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组织了一下语言,压低声音道:
(“我今天早上在卫生间外面的走廊,听到两个隔壁科室的同事在角落里边抽烟边低声闲聊。
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李主任(李爱民)最近好像在悄悄活动,想往一个新组建的巡视组里塞两个人,好像组长叫黄政,挺年轻的。’
另一个就笑,说‘李主任这是还不死心啊,想留后手?也不看看现在什么风向。’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正好走过去,隐约听到了‘黄政’、‘巡视组’、‘塞人’这几个词。
我一想,叫黄政的年轻巡视组长?会不会是妹夫黄政?
可我这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要调来纪委,所以心里直打鼓,又不敢冒然去问外公(杜老)或者舅舅(杜文松),怕万一不是,闹出误会。
所以就想着直接打电话问问妹夫确认一下。”)
杜珑一直静静地听着,观察着郑景逸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
她判断,郑景逸的叙述比较自然,担忧和求证的情绪也符合逻辑,不像是编造或者别有用心地打探。
他更多是出于对亲戚的关心,以及对自己在纪委系统内听到敏感消息后的一种本能警惕。
(“表哥,谢谢你第一时间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杜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认可,
“至于黄政是否真的会来,以什么身份来,这涉及到组织程序和保密纪律,我现在不能给你明确的答复。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李爱民这个人,以及李家和我们杜家、和黄政之间的过往,你是清楚的。
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是李爱民确有动作,还是
郑景逸神色一凛,认真点头:“我明白,珑妹。需要我做什么吗?”
杜珑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
(“表哥,你在纪委工作,有些场合和消息比我们外人灵通。
既然你听到了这个风声,不管真假,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在不打草惊蛇、不违反你工作纪律的前提下,尽可能留意一下,李爱民最近有没有异常的活动,或者跟哪些人走得比较近,特别是可能跟新巡视组筹备有关的人。
如果可能,试着摸清楚他‘想塞’的可能是哪两个人,或者哪种背景的人。
记住,只是留意和观察,不要主动调查,更不要惊动任何人。有确切一点的消息,随时告诉我。”)
郑景逸立刻领会了杜珑的意图,这是让他利用工作之便,进行隐蔽的信息搜集。“好,珑妹,这个我能做到。我会留意的。”
杜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表哥,这件事如果你做得好,不仅帮了黄政,说不定对你未来的发展,也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和‘立功’契机。
毕竟,维护巡视组的纯洁性和战斗力,也是纪委工作人员的重要职责。”)
郑景逸眼睛一亮,他听懂了杜珑话里的暗示。
如果他能帮助黄政提前甄别出潜在的“内线”,那无疑是大功一件,无论是在家族内部,还是在未来的工作考评中,都会是重要的加分项。
“我明白了,珑妹!你放心,我一定谨慎处理好。”
“嗯,那就辛苦表哥了。家里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你了。代我们向大姑、大姑父问好。”杜珑起身送客。
郑景逸也识趣地告辞:“好,珑妹,玲妹和妹夫那边,你代我问声好。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电话。”
他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来时带着疑惑,去时则带着一项秘密任务。
送走郑景逸,杜珑重新坐下,面色沉静,但心中已然将“李爱民可能安插内线”列为需要重点防范的风险项。
她需要将这个情况,在合适的时候告诉黄政,并提前思考应对策略。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杜珑又陆续帮黄政接了几个电话。都是隆海方面打来的。
先是丁亮,语气兴奋中带着感激:“珑妹,是我,丁亮。我刚刚接到西山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我明天去谈话!是关于工作调动的事!太好了!肯定是黄政老弟使了劲!替我谢谢他!等我这边定下来,再好好谢他!”
接着是连桥、赖纹纹、丘明、江海涛,电话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接到了上级组织部门的谈话通知,他们心知肚明这必然是黄政大力推荐的结果,纷纷打来电话表达由衷的感谢和继续努力的决心。
杜珑一一客气回应,转达黄政的鼓励,并叮嘱他们珍惜机会,在新岗位上做出更大成绩。
这些电话,让杜珑感到些许欣慰。隆海的班子调整正在按计划推进,人心稳定,士气可用。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黄政在隆海的威望和识人用人的眼光。
时间悄然流逝,到了下午三点。黄政依旧没有走出书房。
但杜玲下来过一次,低声告诉杜珑,黄政的研究似乎进入了最后的验证和整合阶段,丢掉的废稿纸越来越少。
反而有一些写满完整推导过程的稿纸被他整齐地叠放在右手边,杜玲已经细心地按照顺序编好了号。
就在这时,黄政放在杜珑手边的手机再次响起。
杜珑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军工部-张部长”。
她立刻拿起手机,快步走到书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杜玲压低的声音:“稍等”过了十几秒,房门打开一条缝,杜玲探出头,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杜珑将手机递过去,低声道:“张部长。”
杜玲会意,接过手机,返回书房,轻轻放在黄政左手边,然后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老公,张部长电话,应该是项目的事。”
黄政的右手依旧在书写,但听到“张部长”三个字,他高速运转的大脑似乎分出了一小部分线程来处理这个信息。
他左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切换,然后才慢慢放下铅笔,用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思维从微观的化学世界拉回到宏观的现实任务中。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和高度专注而略显沙哑,但却异常清晰:
“张部长,您好。我是黄政。”
他的眼神虽然还残留着演算时的锐利,但已经迅速聚焦到眼前的通话上。
电话那头,传来张部长沉稳而略带急切的声音:
(“黄政同志,没打扰你吧?关于hz材料改进项目,时间非常紧迫了。
项目组前期遇到瓶颈,几位专家对你的理论构想评价很高,认为很可能就是突破方向。
我们需要你尽快进入项目组,参与关键阶段的实验验证和配方调整。你看,最快什么时候能到位?”)
新的征召,终于到了。而黄政的化学大脑,似乎已经为这场“战斗”预热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看了一眼手边那叠编号整齐、凝聚了他一夜心血的演算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