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黄政终于将最后一份加密邮件检查完毕,分别发送出去。
关于巡视组五人(何露、王雪斌、何飞羽、陆小洁、李健)的详细推荐报告和用人理由,发给了丁正业和杜文松。
关于隆海县委班子调整的完整方案及每个人选的履历亮点、推荐考量,则分别发给了杜文松、西山省委书记麦守疆和省长林微微。
国家组织部特殊干部培养组那边,由岳父杜文松去沟通协调更为合适;国家纪委的流程,则由即将主政的丁正业书记去推动。
做完这一切,黄政感到一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虚脱,但更多的是一种阶段性的如释重负。
重要的棋子已经落下,剩下的,就是等待各方的反馈和走程序了。
他关掉电脑,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
书房里烟雾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茶香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让紧绷的神经松弛片刻。
然而,大脑这个精密的仪器,一旦从繁重的人事布局和官场逻辑中抽离。
另一种久违的、更加纯粹而热烈的兴奋感,却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泉水般喷涌而出——军工部的材料改进实验任务!
仿佛一瞬间,所有的疲惫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属于科学家本能的探究欲所驱散。
他睁开了眼睛,眸子里不再是处理政务时的沉稳深邃,而是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属于研究者特有的锐利光芒。
化学方程式、分子结构、能量传递路径、可能的键合方式、催化机理
无数抽象而美妙的符号和逻辑链条,开始在他脑海中自动生成、排列组合、互相碰撞、验证或推翻。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又点燃了一支烟。
左手夹着烟,右手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抓过了书桌一角那本厚厚的、专门用来演算的空白草稿本,又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绘图铅笔。
香烟的烟雾袅袅升起,他的眼神却完全聚焦在空白的纸面上,或者说,聚焦于那肉眼看不见的、却在他思维世界里无比清晰的微观化学世界。
他首先在脑海中调出了关于现有hz系列材料(用于高射炮关键部件,提升抗压和耐高温性能)的基础数据。
然后,问题核心清晰地浮现:如何在现有成熟配方基础上,进一步提升其能量转换效率,从而在理论上支持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威力?
这不是简单的增量调整,而是需要从分子层面寻找新的突破口。
他的右手开始动了。铅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留下清晰而有力的笔迹。
一开始是几行简洁的已知化学式。然后,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紧接着,一系列假设性的分子结构简图被勾勒出来,旁边标注着可能的官能团和键合类型。
他开始尝试引入新的催化剂构想,或者考虑是否可以利用某种稀土元素的特殊电子层结构,来改变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能量传导路径
烟灰不知不觉地变长,掉落,在纸上留下一小撮灰烬。
黄政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原子、分子、能量、反应。
他时而快速书写,画出一连串复杂的反应式
时而停顿,眉头紧锁,盯着某处,仿佛要用目光穿透纸张。
时而又飞快地将刚刚写满的一页纸撕下,揉成一团,扔进已经半满的垃圾桶,然后在新的一页上重新开始。
垃圾桶里,很快堆积起更多写满各种符号和算式、又被废弃的纸团。
他完全进入了那种“心流”状态,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书房里的烟雾越来越浓,他却毫无所觉,只是左手偶尔机械地将香烟送到嘴边吸一口,大部分时间任由它在指间静静燃烧。
直到清晨六点,天色由最深的墨黑转为一种朦胧的黛青色。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杜玲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探头进来,想看看丈夫是不是忙完了该休息了。
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然后,她看到了书房里的景象:烟雾缭绕,几乎有些呛人。
书桌上、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垃圾桶已经塞满了废纸团。
而她的丈夫,正背对着门口,左手夹着快要燃尽的香烟,右手握着铅笔,在一张新的稿纸上以惊人的速度演算着,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专注、甚至有些狂热的磁场。
作为黄政的大学同班同学,同样是化学系的高材生(虽然天赋和专注度不及黄政),杜玲瞬间就明白了丈夫此刻的状态。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张废弃稿纸。
纸上画着复杂的有机金属框架结构示意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能量计算和反应条件推测。
虽然具体方向涉及军工机密她不清楚,但那些专业的符号、严谨的推导逻辑,她一眼就能看懂——
这是黄政典型的“深度理论论证”状态,他正在从最基础的化学原理出发,构建新的可能性。
杜玲太了解他了。一旦进入这种状态,除非他自己找到满意的“通路”或者体力彻底透支,否则外界很难打断。
而且,根据过往的经验,凡是黄政经过这样彻夜不眠、反复推演后得出的理论配方或改进方案,在后续的实验室验证中,成功率极高,往往能直指问题的核心。
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种同为学化学之人的理解与欣赏。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试图去叫他,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户完全推开。
清晨微凉而新鲜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的烟味。
她又打开了书房的排气扇,低沉的嗡嗡声响起。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退出书房,下楼去了厨房。
几分钟后,杜玲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壶刚刚泡好的、极浓的普洱,还有一个干净的茶杯。
她将茶壶轻轻放在黄政左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习惯用左手处理一些简单动作,右手则始终握着笔。
黄政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妻子的来去毫无察觉,只是下意识地,当左手边的烟燃尽时,会去摸烟盒。
杜玲犹豫了一下,没有拿走烟盒,只是将烟灰缸往他手边推了推。
做完这些,她再次退出书房。在轻轻带上门之前,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黄政那部加密手机上。
想了想,她走回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拿起,没有惊动他,然后才彻底关上门,隔绝了书房内外两个世界。
下楼来到院子里,晨光熹微,空气清冽。
夏铁已经在院子里打起了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既是锻炼,也是一种警戒。
“铁子,”杜玲轻声招呼。
夏铁立刻收势,快步走过来:“玲姐,您起这么早?政哥呢?忙完了吗?”
杜玲摇摇头,脸上带着无奈又骄傲的笑容:
(“他呀,忙完一件,又钻进另一件更‘烧脑’的事里去了。
现在正在书房搞他的化学研究呢,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你等会儿蒸点小笼包,多放点肉,他熬了一夜,需要热量。
蒸好了先温着,别去打扰他,等他什么时候自己出来或者等我来拿。”
“好嘞!明白!”夏铁应道,随即有些担忧,“玲姐,政哥这连轴转,身体吃得消吗?”
“他那个人,工作起来是拼命三郎,搞起研究来更是不要命。”杜玲叹了口气,“只能尽量给他做好后勤了。”
这时,杜珑也穿戴整齐地下楼了。她显然已经洗漱完毕,清冷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精致。
她看了一眼楼上书房的方向,又看了看姐姐:“他还在忙?”
杜玲点点头:“嗯,钻进化学公式里了,我进去站了五分钟,他愣是没发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纸,那里面估计除了原子分子,啥也装不下了。”
杜珑嘴角难得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和钦佩:
(“这家伙,不去专业的研究院或者大学当教授、带项目,真是可惜了这份天赋和专注。
不过也好,咱们国家军工项目,正需要他这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大脑。”)
杜玲把从书房拿出来的黄政的手机递给杜珑:
(“老妹,他的手机你拿着。万一有工作上的紧急电话,你帮忙接一下,判断一下轻重缓急。
如果是特别重要、必须他本人处理的,再打断他。
他现在这状态,打断一次,可能思路就接不上了。
我去厨房给他煮点粥备着,再上去看看他需不需要添茶。”)
杜珑接过手机,入手微沉,她知道这里面联系着许多重要的人和事。
“嗯,你去照顾他吧,给他当助手。工作电话和其他杂事交给我,我来当过滤器。”
杜玲感激地看了妹妹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她知道,有杜珑在外面坐镇,她能更安心地去支持丈夫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科研状态。
杜珑则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将黄政的手机放在手边,自己也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处理一些公司的事务和情报信息汇总。
晨光渐渐明亮,给这座四合院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院中的花草挂着晶莹的露珠,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十几分钟后,杜玲刚端着一小锅粥上楼,黄政放在石桌上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的名字:郑景逸。
杜珑清冷的眉头微微一挑。郑景逸?表哥的电话。
他是大姑父郑家权(即将赴任吉龙省委书记)的儿子,目前在中纪委某个室工作,年轻有为,算是郑家第三代里比较出色的。
他平时跟黄政有联系,但不算特别频繁。这个时候,一大早打电话过来
杜珑心思电转。黄政即将进入国家纪委巡视组的消息,虽然严格保密,但对于郑景逸这样身处纪委系统内部、又是亲戚关系的人来说,或许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听到了一些风声。
他这个时候来电,目的恐怕不单纯是问候。难道他也想进入黄政的巡视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杜珑没有立刻接听,而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直到震动停止,屏幕暗下。
她需要先理一理思路。郑景逸能力没问题,忠诚度(对家族)也应该可靠。
但黄政的巡视组五人名单已经上报,临时增加或更换是否可行?
郑景逸如果加入,是替代谁?还是作为第六人?
这会带来什么影响?郑家的面子要不要给?黄政自己的用人原则如何坚持?
更重要的是,郑景逸自己知道多少?他的父亲郑家权是否知情或默许?
这通电话,是郑景逸个人的意愿,还是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郑家对黄政未来工作的一种“参与”或“投资”意图?
手机安静了片刻,但杜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郑景逸很可能还会再打,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联系。
她拿起手机,解锁(她知道密码),翻看了一下黄政与郑景逸近期的短信记录,寥寥数条,都是节日问候或简单的工作交流,看不出端倪。
她将手机放回原处,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晨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叶沙沙作响。
书房里,黄政或许正接近某个关键的理论突破点。
而在院中石桌旁,杜珑则需要为他处理这第一个来自家族内部、可能带来微妙影响和选择的“意外来电”。
平静的清晨之下,新的考量与博弈,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不仅仅是一个电话,更可能是未来工作中,如何处理亲情、原则、权力与信任之间复杂关系的预演。
杜珑知道,自己的回复和接下来的应对,需要极其谨慎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