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的清晨,皇城的天空是那种典型的、高远而清澈的秋日蓝。
几缕薄云丝带般悬在天际,阳光已经颇具力度,但在晨风中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凉爽。
国家党校那座庄严肃穆、融合了传统与现代风格的宏伟大门,在晨光中静静矗立。
门楣上,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凝聚着千钧的重量和无限的期待。
黄政站在大门前的人行道上,身边放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和一个装着书籍资料的背包。
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深色长裤,普通的皮鞋,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昨天四合院里的欢声笑语、家人的叮嘱关切,此刻都被他小心地收束在心底。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他将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场域——一个以思想淬炼、党性锻造、能力提升为核心的熔炉。
杜玲和杜珑站在他身旁稍后一步的位置。
杜玲的眼睛有些微红,显然昨晚没睡好,此刻强忍着不舍,只是轻轻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
杜珑则依然是那副清冷模样,但眼神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夏林将车停在远处的指定区域,没有过来,只是遥遥望着。
“就送到这里吧。”
黄政转过身,对妻子和小姨子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坚定:
“一个月而已,很快的。里面全封闭,电话可能也不能常打,你们照顾好自己。”
“你才是要照顾好自己。”
杜玲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哽咽:
“学习别太拼,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夜太狠还有,跟同学好好相处,别”
“知道了,老婆大人。”
黄政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放心吧,你老公又不是三岁小孩。”
杜珑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里面是参茶,提神用的。
另外,包里左侧夹层,我放了几盒你习惯用的薄荷糖,还有一小瓶风油精,学习累了可以抹一点。
右侧夹层是家里的紧急联系方式,虽然大概率用不上。”)
她做事总是这么细致周全。
黄政接过保温杯,心里暖流淌过:“谢谢珑珑。”
没有更多的儿女情长,黄政朝她们挥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迈步走向那扇敞开却又仿佛有着无形门槛的大门。
门口有身着制服、神色严谨的工作人员查验证件和入学通知。
黄政递上自己的相关文件。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当看到“插班生”、“隆海县委书记”等字样时。
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专业性的平静,递还证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政同学,欢迎入学。
请直走,前方右侧‘求是楼’一楼报告厅办理入学登记,领取学员手册、课程表、房卡及相关材料。
你的宿舍安排在‘学思楼’三单元502室。”)
“谢谢。”黄政点头致谢,拉着行李,正式步入了党校校园。
一进门,外界都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
校园内极为安静,道路宽阔整洁,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和苍翠的松柏,树龄看起来都不短,枝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几栋样式庄重、带有明显苏式建筑风格或现代简约风格的楼宇掩映在绿树丛中。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一种特有的、混合着书卷气息与严谨秩序的氛围。
偶有穿着深色夹克或衬衫的身影匆匆走过,彼此间点头致意,低声交谈,步履沉稳而快速。
黄政按照指示,很快找到了“求是楼”。这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建筑,外观朴实无华,但门厅高阔,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一楼报告厅门口已经排起了不长的队伍,都是前来报到的学员,但只有自己是插班生。
黄政默默排到队尾,观察着前面的人。
队伍里的人年龄大多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正值年富力强。
穿着打扮大多低调而讲究,气质各异,有的儒雅,有的精干,有的沉稳,但无一例外,眼神都很明亮,透着一种经过历练的自信和审视。
他们彼此间有的似乎认识,低声寒暄,交换着近况和对这次学习的期待。
更多的是像黄政一样独自安静等待,目光偶尔扫过周围的环境和同期学员,带着评估的意味。
黄政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
他太年轻了,在一群中年干部中显得格外突兀。
尤其是当他递上通知书,工作人员高声念出“隆海县委书记黄政,插班生”时,附近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学员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讶,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甚至是不以为然。
一个看起来三十七八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男子低声对同伴说:
“这么年轻的县委书记?还插班?有点意思。”
他的同伴,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瞥了黄政一眼,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关系户”、“来镀金”之类的猜测。
黄政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目光和低声议论。
他平静地办理完所有手续:
领取了厚厚的学员手册、详细的课程安排表、饭卡、图书馆借阅证。
以及一张写着“学思楼三单元502”的房卡和对应的门禁卡。
材料装了一整个文件袋。
抱着沉重的资料袋,拉着行李箱,黄政按照校园内的指示牌,走向宿舍区。
“学思楼”是一排六层高的公寓式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
三单元入口处也需要刷卡。
推门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502室在走廊尽头。
用门禁卡打开房门,一股久未住人的、略带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标准的双人间,面积不大,但设施齐全。
两张单人床,两个书桌,两个衣柜,一个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小阳台。
此刻,房间里只有靠窗的那张床铺有使用过的痕迹——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书桌上书籍文件摆放整齐,水杯、台灯、笔筒等物品井然有序。
另一张靠门的床铺则是空着的,床板上只铺了一层学校统一的蓝色床垫。
显然,黄政的室友已经入住,并且是一位内务要求极高、很可能有军队或严格机关工作背景的人。
黄政没有立刻整理行李。他先将资料袋放在空书桌上,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秋日的清风立刻涌入,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阳台正对着校园的一片小花园,草木扶疏,环境清幽。
他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回到房间,开始默默整理自己的物品。
他将有限的几件衣物挂进衣柜,把书籍和笔记本在书桌上分类放好,铺好床单被褥——
虽然叠不出室友那种标准的豆腐块,但也力求整齐。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就在他差不多收拾停当时,房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随即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不高,但极为结实精悍,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锭。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绿色短袖t恤,下身是深色作训裤,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军用胶鞋。
皮肤黝黑,脸庞线条如刀削斧凿般硬朗,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资本论》和一个军用水壶。
看到房间里的黄政,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黄政身上扫过,尤其在黄政刚刚铺好的、虽然整齐但远谈不上“标准”的床铺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新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是的。您好,我叫黄政,隆海县的,今天刚报到,插班生。今后一个月,请多关照。”
黄政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语气不卑不亢。
“章宏宇,总参的。”对方伸手与黄政握了握。
手劲极大,握手时间很短,一触即分,透着军人的利落。
他指了指靠窗的铺位:
“我睡那儿。作息比较规律,早晨五点五十起床,晚上十点半熄灯。希望不会影响你。”
“不会,我习惯也差不多。”黄政微笑道。
他看出这位室友是个极重纪律和效率的人,不喜欢废话和客套。
章宏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资本论》,拿起笔开始做笔记,瞬间进入了学习状态,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黄政也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厚厚的学员手册和课程表,开始仔细研读。
手册里详细规定了学习期间的各项纪律:
封闭管理,原则上不得外出。
统一作息,按时上课、就餐、参加集体活动。
严禁酗酒,禁止任何形式的公款吃喝和相互宴请。
学习期间要完成规定的读书笔记、调研报告、党性分析材料。
考核包括课堂表现、作业完成、小组讨论、期末考试等多方面
课程表排得很满。未来四周,四大模块的学习内容交织进行:
理论教育模块:重点学习最新理论成果的核心要义、精神实质、实践要求。
课程包括专题讲座、经典着作导读、分组研讨。
主讲人名单里,不乏理论界的权威大家和部委领导。
党性教育模块:
贯穿始终。包括党史国史教育、党章党规党纪学习、警示教育、组织生活会、党性分析。
要求结合自身思想和工作实际,深入查摆问题,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专业化能力模块:
涉及领导科学与艺术、公共危机管理、法治政府建设、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乡村振兴与县域经济等专题。
教学方式包括案例教学、情景模拟、实地调研(可能因时间紧张压缩)。
世界眼光与宏观视野模块:聚焦国际格局演变、大国关系、全球治理、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等。旨在拓宽视野,培养战略思维。
学习强度果然如杜文松所言,非常大。
尤其是对于黄政这个插班生,他需要自学的,不仅仅是前面一个月落下的这四大模块的课程内容。
还包括这个班级已经形成的一些内部规则、人际关系脉络。
下午两点,全体学员在“求是楼”大报告厅召开开班动员会暨第一次全体班会。
能容纳两百多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黄政和章宏宇坐在中后排。
主席台上,党校的领导和本期培训班的班主任、组织员依次就坐。
班主任是一位气质儒雅、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周,据说在党史党建领域造诣极深。
组织员则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干部,姓严,负责学员的日常管理和纪律。
周教授做了简短而有力的开班动员,强调了本次培训的重要性、纪律性和目标要求。
随后,严组织员宣布了班委和临时党支部的组成名单。
如杜文松所料,黄政这个名字不在任何职务名单里。
班长是一位来自东部某经济强省的副厅长,姓赵,四十出头,看起来精明强干。
党支部书记是一位来自中央某部委的司长,姓孙,年纪稍长,气质沉稳。
其他班委也多是来自各省市、部委的实权副厅级干部。
名单宣布完毕,严组织员目光扫过全场,特意补充了一句:
(“另外,本期培训班有一位插班学员,隆海县委书记黄政同志。
黄政同志因为特殊原因晚到一个月,希望大家在学习上、生活上多帮助、多交流,共同完成好本次培训任务。”)
话音刚落,报告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许多道目光再次投向黄政所在的位置。好奇、探究、审视不一而足。
坐在前排的班长赵副厅长和孙司长也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黄政迎着这些目光,脸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微微点头致意。
班会结束后,是破冰交流环节。
学员们以小组为单位,到指定的讨论室进行初步认识。
黄政被分到了第三小组,组长正是那位戴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男子,来自国家发改委的某副司长,名叫沈清源。
组员有七八个人,除了黄政和沈清源,还有一位位面色红润的微胖中年(来自某能源国企的副总,姓王)。
一位神情冷峻、来自西部某省纪委的副书记(姓李)。
一位笑容和煦、来自南方某市的女市长(姓陈),以及其他几位来自不同领域的中青年干部。
讨论室气氛起初有些拘谨。
沈清源作为组长,率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让大家依次介绍自己的姓名、单位、职务以及对本轮培训的期待。
轮到黄政时,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自己:
(“黄政,西山省隆海县委书记。很高兴能有机会和大家一起学习。
我是插班生,前面落下了不少课,希望能尽快跟上大家的进度,也期待向各位同学多多请教。”)
他的介绍很简短,态度谦逊。
但“县委书记”这个职务,在这个副厅级干部为主的班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虽然级别可能对应,但岗位的重要性通常被认为不如省市直机关或部委的副职。
再加上“插班生”这个标签,让他在这个精英云集的小组里,似乎天然处于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位置。
那位王总笑呵呵地开口了,语气听起来很随和,但话里的意味却值得琢磨:
(“黄政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
这么年轻的县委书记,还在隆海那样嗯,颇有挑战的地方做出了成绩,不简单。
这次插班学习,时间紧任务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不过咱们这课程确实深,有些理论,没点积累还真不容易吃透。”)
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隐隐点出了黄政的“年轻”、“地方经验可能局限”以及“插班可能跟不上”的潜在问题。
那位李副书记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黄政,仿佛在审查一件复杂的案件材料。
女市长陈市长则温和地笑了笑:
(“学习上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黄政同志从基层来,实践经验丰富,很多案例教学,我们可能还要向你取经呢。”)
沈清源推了推眼镜,打圆场道:
(“好了,大家既然分到一个组,就是缘分,也是战友。
未来一个月要一起学习研讨,甚至可能一起完成调研报告。
黄政同志有不懂的,大家多帮衬;咱们有需要了解基层实际情况的,也多向黄政同志请教。互补共赢嘛。”)
破冰交流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黄政能感觉到,这个小组里,除了陈市长态度比较友善,沈清源保持中立偏组织的姿态,其他人对他或多或少有些隔阂或观望。
王总的话看似随意,却隐隐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线。李副书记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回到宿舍,章宏宇已经坐在书桌前,正在伏案疾书,似乎是在补之前课程的笔记。
听到黄政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晚上七点,班级第一次理论辅导课,在明理楼203。别迟到。”
“好的,谢谢章哥提醒。”黄政应道。
他放下东西,也立刻坐到自己书桌前,打开了学员手册和前面四周的课程大纲、推荐阅读书目。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开始制定自己的补课计划。
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染红天际。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这座以培养高级领导干部着称的学府,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静谧而深邃。
对黄政而言,挑战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他需要在一个月内,不仅要在知识上追赶,更要在人心上破冰,在这个精英汇聚的平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赢得真正的尊重。
这不仅仅关乎一次培训的成绩,更关乎他未来道路的底气和格局。
夜深了,502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两个性格迥异、背景不同的男人,各自沉浸在书山学海之中,为明天的课程,也为未来的交锋,默默准备着。
【读者朋友:国家党校培训多为理论环节,章节不会写太多!绝叔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