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东岸丽景家中。黄政先一步吃完晚饭,回到了自己和杜玲的套房。
他没有立刻处理工作,而是难得地想要放空一下。
他走到客厅角落的小吧台,动作熟稔地先用咖啡机现磨了两杯黑咖啡,浓香四溢——这是给杜玲和杜珑准备的。
然后又给自己泡了一壶醇厚的普洱,茶汤在暖光下显出深沉的琥珀色。
他端着茶走到沙发前坐下,点燃一支烟,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和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联播,熟悉的声音和画面在房间里流淌,带来一种程式化的安定感。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烟雾在光柱中缓缓上升,仿佛要将一天的疲惫和思绪都带走。
不一会儿,杜玲和杜珑也吃完饭回来了(厨房和餐厅设在隔壁夏林住的套房,方便用餐)。
杜玲一进门,看到黄政这副难得“慵懒”的样子,有些诧异,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老公,今天怎么吃那么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往常黄政饭量不错,尤其是在高强度工作后。
黄政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不少了,晚上没什么胃口。来,咖啡给你泡好了,温度刚好。”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推给杜玲。
杜珑则习惯性地走到窗边的贵妃椅旁,脱了鞋,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窝了进去,慵懒得像只高贵的猫。
她端起另一杯咖啡,小口抿着,清冷的目光落在黄政脸上,直接问道:“黄政,林省长那边……还没回话?”
黄政知道她问的是杜、林、丁三家高层结盟的事。
他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还没呢。这事……不好追问,得等她自己考虑清楚,还要做通林家的内部工作。急不得。”
(“要不……我问问老闺(林晓)?
如果林省长找过林老爷子(林晓的爷爷)商量这事,林晓那边多少会听到点风声。
她跟家里关系近,又是个藏不住话的。”
黄政沉吟了一下:“也行。不过别问得太直接,旁敲侧击一下就好。林家内部情况复杂,别让她为难。”
杜玲笑道:“我懂,分寸我还是有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开免提,你来问?”
黄政想了想,点点头:“嗯,你打吧,开免提。” 说着,他把电视声音调小。
杜玲拨通了林晓的电话,很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林晓那熟悉、开朗又带着点调侃的声音:
(“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的杜大美女,在隆海陪着你的如意郎君,居然还有时间打电话给我这个小透明?
是不是……黄政他‘弟弟’不行,让你有空闲想起我来了?啊?是不是嘛?”
“噗——!” 正在喝茶的黄政毫无防备,一口茶水全喷在了茶几上,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杜玲也是闹了个大红脸,无奈又好笑地看向黄政,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可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口无遮拦。
(“林晓同志!我不得不严肃提醒你一下,我现在开的是免提!
黄政跟珑珑就在我旁边坐着呢!你继续说,我们听着!”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晓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去!老闺!你……你这是故意坑我啊!啊!黄政!黄书记!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跟玲玲开个玩笑,呵呵,呵呵呵……”
语气瞬间从调侃变成了尴尬的讪笑。
黄政擦了擦嘴,又好气又好笑,对着手机说:
(“林大记者,林大美女,我算是记住你了。
上次答应去皇城请你吃饭的事,我看……就免了吧。”
“别呀!黄大书记!一码归一码!” 林晓立刻急了,“我为你们隆海宣传片上央谋的事,可是欠了我爸一个大人情,你不能就这么赖账啊!饭必须请!还要请好的!”
黄政故意拉长声音:“饭嘛……请也行,除非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随便问!本姑娘光明磊落,没什么不能说的!” 林晓立刻保证。
黄政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问道:“那好,你姑姑(林微微)最近……有没有跟你爷爷和你爸爸说什么特别的事?关于……更高层面的一些合作可能?”
林晓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也压低了些:
“哦……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了。这个事啊,还真有动静。不过……还没完全统一意见。”
黄政心头一紧:“你爷爷不同意?”
(“我爷爷倒不是不同意。”
林晓解释道,“他刚开始说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后来他打电话给我姐(林语嫣)想征求她的意见,结果……被我姐在电话里‘骂’了一顿,说我爷爷瞻前顾后,看不清大势。
然后我爷爷就立刻说同意了。但是现在卡在我小爷爷(林波的爷爷)那里,他还没点头。我姑姑这两天正在跟他沟通呢。”
“你姐?语嫣姐?” 黄政有些惊讶,“她不是换了联系方式,说要环游世界,暂时不理会这些俗事了吗?”
(“哎,后来又联系上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她现在时不时会跟家里通个气。
不过她脾气比以前更……嗯,更直接了。
不讲她了,反正现在我小爷爷是唯一的变数。”
黄政心里有了数,看来林微微已经在积极推动,林家长房已经明确支持,阻力在二房(林波爷爷)那里。
这符合杜珑之前的判断。
“好吧,我知道了。那再等等看。好了,你跟玲玲聊吧,我洗澡去了。” 黄政把“战场”交还给杜玲。
杜玲拿起电话,关掉免提,一边嗔怪着林晓刚才的口无遮拦,一边走到卧室去说私房话了。
黄政看向贵妃椅上的杜珑,问道:“珑珑,你觉得这事……悬吗?”
杜珑放下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靠垫的流苏,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二爷(林波爷爷)无非是权衡利弊,或者有他自己的小算盘。
看不清形势,要么是蠢,要么是贪。再等等吧,林微微既然在沟通,应该会有进展。
实在不行……”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让他‘看清’形势。”
黄政知道杜珑的手段,摆了摆手:“先看沟通结果吧。我去洗澡了。”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心里却并不轻松。
结盟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林家的态度至关重要。
(场景切换:第二天上午,隆海县委大礼堂)
能容纳数百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气氛庄严肃穆。
全县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齐聚一堂,黑压压一片。
主席台上,黄政居中而坐,面色沉静。左右分别是县长刘标、县委副书记李琳,以及其他县委常委。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会议由县长刘标主持。他首先简要总结了前一阶段隆海各项事业取得的显着成绩,尤其肯定了在大型活动组织、招商引资、重大项目落地等方面展现出的战斗力和凝聚力。
(“成绩值得肯定,但问题不容忽视,风险必须警惕!
随着我县发展步入快车道,各类经济要素加速聚集,利益关系日趋复杂,对我们的干部队伍,特别是领导干部的党性、原则性和廉洁自律能力,提出了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为了防微杜渐,筑牢防线,确保隆海发展事业和干部队伍的健康纯洁,经县委研究决定,今天召开这次专题会议。
下面,请县委书记黄政同志作重要讲话!”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黄政缓缓起身,走到发言台前。
他没有拿讲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同志们,”黄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才刘县长总结了我们取得的成绩,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是,我今天不想多谈成绩,我想重点谈一谈——危险!”
他刻意停顿,让“危险”两个字在寂静的会场里回荡。
(“什么危险?腐败的危险!被‘糖衣炮弹’击倒的危险!
隆海现在是一块热土,一块宝地,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投资和关注。
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发展有希望,有前景。
但随之而来的,是形形色色的诱惑!有些商人、老板,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会千方百计地接近我们的干部。
今天请你吃顿饭,说是交个朋友;明天送你两条烟,说是家乡特产;后天请你帮个‘小忙’,说是举手之劳……同志们!”
黄政的音量陡然提高,目光更加锐利:
(“这就是温水煮青蛙!这就是糖衣炮弹!
今天你收了人家一条烟,觉得是小事!
明天可能就收一个红包,觉得是人情!
后天可能就敢在项目审批、工程招标上开口子、打招呼!
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底线失守,原则丧失,最终滑向违法犯罪的深渊!
这样的例子,我们见得还少吗?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难道要等到有人被纪委带走,银铛入狱,家破人亡,我们才来警醒吗?!”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台下许多干部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神色凛然。
(“隆海的发展,绝不能以干部的倒下为代价!
我们辛苦奋斗打下的局面,绝不能毁在腐败手里!”
黄政的语气斩钉截铁,“为此,县委决定,立即行动起来,打好防腐‘主动仗’!
第一,县纪委会后立刻发布《致全县企业的一封公开信》,明确告知所有在隆投资经营的企业:
严禁以任何形式向党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赠送财物、安排消费!谁敢送,我们就查谁!谁收礼,我们就办谁!
同时公布举报渠道,欢迎社会各界监督!”
“第二,县委县政府同步出台《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规范政商交往的通知》。”
他继续说道,“核心两条:一是要求全县所有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阻挠企业的合法合规诉求!
谁刁难企业,就是跟县委县政府过不去!
二是公布统一的‘县长服务热线’和网络投诉平台,企业遇到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反映,县委督查室跟踪督办,限期解决!
我们要用最透明的服务,断了那些想靠歪门邪道办事的人的念想!”
“这两份文件,今天必须传达到每一个企业,传达到我们每一个干部手中!”
黄政最后强调,“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能深刻领会县委的良苦用心,珍惜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家庭幸福,严守底线,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共同维护好隆海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和发展环境!我的话完了。”
黄政的讲话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句句直指要害,充满了警示和决心。
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中,有警醒,有认同,也有对这位年轻书记魄力的敬佩。
随后,纪委书记萧山辉和常务副县长何露分别上台,详细解读了《公开信》和《通知》的具体内容和实施细则,并宣布了热线的号码和运作机制。
会议在严肃而高效的气氛中结束。
(场景切换:西山省委,省委副书记陆峰办公室)
同一天下午,省城。省委副书记陆峰的办公室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甫南市市委书记穆晨正坐在陆峰对面的沙发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急切。
(“陆书记,我们甫南市积极响应省委关于优化干部队伍结构、促进干部交流锻炼的号召。”
穆晨语气诚恳,“经过初步摸底和动员,我市有很多优秀的中青年干部,都表达了希望到基层、到发展一线去锻炼成长的强烈愿望。
特别是一些经济部门的骨干,对像隆海县这样正在高速发展的地区非常向往,认为那里舞台大,能学到真本事,也能为当地发展贡献力量。
您看……省里关于这次干部交流的工作,最快什么时候能正式启动?我们也好提前做好推荐和准备工作。”
陆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干部交流,是省委的一项重要工作部署,目的是促进人才流动,优化班子结构,服务全省发展大局。
隆海县……嗯,确实是个热点。你们甫南的干部有积极性,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份来自桂明市委转呈的、隆海县关于干部交流的报告,特别是其中那行“除甫南市外”的备注。
(“快了。”陆峰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但眼神却没有什么温度。
“省委组织部已经在抓紧制定具体方案。
到时候,会统筹考虑各地市的情况和干部意愿。
穆晨同志,你们甫南可以先内部梳理一下人选,把真正优秀的、有培养潜力的干部报上来。省里……会通盘考虑的。”
穆晨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谢陆书记!我们一定把最优秀的干部推荐出来,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培养!”
陆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穆晨识趣地起身告辞。
办公室门关上后,陆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拿起那份隆海县的报告,又看了看桌上另一份关于甫南市某些企业人员到隆海滋事的简报(显然是林微微或麦守疆那边有意无意让他看到的),手指在“甫南市”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黄政……隆海……”他低声自语,眼神深邃,“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快了’……确实是快了。”
他望向窗外省城繁华的景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在隆海、乃至更高层面掀起的波澜。
这场关于干部交流、关于发展资源、关于未来格局的博弈,正在悄然进入更深的水域。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黄政,似乎已经提前嗅到了危险,开始筑起堤坝。
只是,这堤坝,能否挡住即将到来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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