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隆海,仿佛一台加足了马力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
随着国粮签约落地、几十家新企业相继入驻科技园、三大港资项目、京海铁路、高速公路建设加速推进,整个县城都沉浸在一种热火朝天、时不我待的建设氛围中。
从县长刘标到各局委办负责人,再到乡镇基层干部,几乎人人脚不沾地,不是在工地协调,就是在企业走访,要么就是在准备各种材料、开会部署。
相比之下,县委书记黄政的日程表,似乎显得“清闲”了许多。
但这种清闲,只是一种表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冲在一线,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更高层面的统筹、思考和关键人物的接见上。
每天,他的办公室里都会迎来不同的访客:
新落户的企业老板汇报投资计划,外地商会代表考察投资环境,省市级部门领导前来调研,还有络绎不绝的、希望通过各种关系搭上线、寻求“关照”或“合作”的各色人等。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黄政刚刚送走一位从粤东过来的制衣厂老板。
这位老板姓王,四十出头,精明外露,在表达了投资隆海的强烈意愿后,便“不经意”地提起,带了些“家乡特产”和几条“好烟”,想请黄书记“尝尝鲜”、“提提意见”。
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商场上惯常的“润滑”意图。
黄政脸上保持着温和但疏离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
(“王总,欢迎你来隆海投资兴业,我们敞开大门。
但隆海有隆海的规矩,我们干部也有干部的纪律。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请务必带回去。
你把企业办好,依法经营,带动就业,就是对我们隆海最大的支持,也是给我黄政最好的‘礼物’。”
好言送走这位略显尴尬的老板后,黄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县城主干道上车流不息,新建的商业街上人流如织,远处工地塔吊林立,一派欣欣向荣。
这本该是让他感到欣慰和骄傲的景象。然而,此刻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随着隆海的不断发展,大小企业、各类商人、工程项目……利益交汇点越来越多,诱惑也无处不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缭绕,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这些人,为了图方便、求利益、抢机会,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我们的干部,糖衣炮弹,金钱美色,投其所好……”
“我们的干部,都是血肉之躯,都有七情六欲,有多少人能始终经得起这种无孔不入的考验?”
他想起了石泉门乡时期,那些质朴但有时也会为了一点小利而动摇的基层干部。
想起了隆海前任班子留下的烂摊子和腐败窝案。
更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见过的、听过的太多因为抵挡不住诱惑而身败名裂的例子。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隆海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绝不能在发展起来之后,倒在腐败这个“拦路虎”面前。
“不行……不能等到问题出现了再去解决,必须防患于未然,尽快行动!”
黄政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话键。
“晓峰,马上通知刘标县长、李琳书记、萧山辉书记、何露副县长、丘云书记,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紧急重要事项商议。”他的语气严肃而急促。
门外的谭晓峰心里“咯噔”一下。老板用这种语气召集这五位核心班子成员,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或者即将有重大决策出台。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起电话,依次拨通了几位领导的手机。
不到二十分钟,县长刘标、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李琳、纪委书记萧山辉、常务副县长何露、政法委书记丘云,五人先后匆匆赶到了黄政的办公室。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疑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书记突然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小会议室里,气氛严肃。绕弯子,开门见山:
“这么急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个迫在眉睫的重大风险——腐败风险。”
他将在窗口的思考,以及刚才婉拒制衣厂老板“心意”说了一遍,目光扫过在场五人:
(“隆海现在就像一块刚刚出炉、香气扑鼻的蛋糕,谁都想来分一块,甚至想多占点奶油。
招商引资、项目建设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利益输送、权力寻租的诱惑。
我们的干部,天天跟老板、商人打交道,今天请你吃顿饭,明天送你两条烟,后天请你帮个‘小忙’……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可能滑向深渊。
我们必须现在就行动起来,建立‘防火墙’,打好‘预防针’!”
(“书记的担忧非常及时,也非常必要。我最近在跑企业和项目,也深有感触。
有些老板,确实很会来事,套近乎、拉关系的手段层出不穷。
我们有些干部,特别是具体经办人员,警惕性不一定够高。
是该未雨绸缪,立好规矩。”
李琳接着发言,她从组织干部的角度分析:
(“干部教育管理,预防是关键。除了常规的廉政教育,我觉得需要更具体、更有针对性的措施。
比如,可以要求各级干部定期报告与管理和服务对象的非公务交往情况?
或者,对重点部门、关键岗位的干部,进行更频繁的廉政谈话和提醒?”
纪委书记萧山辉眼神冷峻,语气斩钉截铁:
(“光靠教育和报告不够,必须要有刚性的约束和严厉的惩处。
我建议,由县纪委牵头,尽快出台一份《致全县企业的一封公开信》,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发布。
明确告知所有在隆海投资兴业的企业,严禁以任何名义、任何形式向党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赠送礼品、礼金、有价证券、支付凭证和商业预付卡,或者安排宴请、旅游、健身、娱乐等活动。
同时公布举报渠道,对于违反规定的企业,一经查实,将在政府采购、工程招标、政策扶持等方面予以限制,甚至列入‘黑名单’。
而对于收受好处的干部,坚决从严查处,绝不姑息!”
常务副县长何露从政府运行和营商环境的角度补充:
(“萧书记这个建议很好,但单方面约束企业可能还不够。
我们政府自身也要规范行为,提高效率,减少企业‘不得不’送礼求人的土壤。
我建议同步出台一份《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规范政商交往的通知》。
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要求各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阻挠企业的合法合规诉求。
要公开办事流程和时限,并公布一个统一的、权威的‘县长热线’或‘营商环境监督热线’,企业遇到问题可以直接反映,由县委县政府督查室跟踪督办。
这样双管齐下,既断了送礼的路,也开了正常办事的门。”
政法委书记丘云考虑的是执行和法治保障:
(“何县长的想法很周全。热线和监督机制要落到实处,不能成为摆设。
我们政法系统可以配合,对涉及阻挠企业正常经营、吃拿卡要甚至索贿受贿的行为,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要提前介入,依法快侦快办,形成震慑。
同时,也要注意保护企业的合法权益,防止个别企业利用举报机制诬告陷害干部。”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越辩越明,措施越议越实。
黄政仔细听着每个人的发言,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待大家发言告一段落,黄政合上笔记本,做出了决断:
(“好!大家的意见都很好,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第一,由萧山辉同志牵头,纪委、监察局负责,最迟明天上午,起草完成《致全县企业的一封公开信》,明确‘八个严禁’,公布举报方式。
第二,由何露同志牵头,政府办、发改局、市场监管局负责,同步起草《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规范政商交往的通知》,核心是‘不得无故阻挠’和‘公布统一热线’。
这两份文件,明天上午九点,在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大会上同时发布,并立即通过政务平台、媒体、园区公告等一切渠道,送达每一家落户和即将落户隆海的企业,确保他们悉知!”
(“这不是作秀,是动真格。
我们要用最坚决的态度,告诉所有人:
隆海要的是清清爽爽的发展,干干净净的政商关系!会后就立刻准备,散会!”
五人神情肃然,领命而去。黄政知道,这剂“预防针”打下去,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和习惯,也可能会有不同的声音。
但为了隆海的长远健康发展,为了保护好这支来之不易的干部队伍,这一步,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坚决。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城。省委书记麦守疆宽大的办公室里,气氛庄重。
桂明市委书记陈淑桦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恭敬地汇报工作。
(“……麦书记,这是隆海县委县政府提交的,关于正式成立‘隆海县创投科技园管理委员会’的请示,以及管委会领导班子人选的建议名单。
我们市委常委会已经审议通过,认为符合隆海发展实际,也有利于提升园区管理服务水平,特报请省委备案。”
陈淑桦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麦守疆的办公桌上。
麦守疆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点点头:
(“嗯,园区发展起来,专门的管理机构是必要的。
隆海动作很快,你们市委支持力度也大。好事。”
他放下文件,示意陈淑桦继续。
陈淑桦又拿出另一份更厚的文件,语气略微有些变化:
(“还有一份报告,是隆海县同时提交,由我们市委转呈省委的。
是关于……建议在全省范围内,有计划、有重点地开展干部交流工作,并向隆海县倾斜输送一批懂经济、会管理、有闯劲的优秀年轻干部的报告。
隆海方面表示,随着大批项目落地,他们对高素质干部的需求非常迫切。”
(“干部交流?”麦守疆微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个话题……省委最近也在酝酿。
陆峰同志(省委副书记)也在不同场合提过,要对发展快、潜力大的地区加大干部交流力度,优化全省干部资源配置。
没想到,隆海一个县,思想这么超前,主动打报告要人,还走到了前面。”
他翻开报告,仔细阅读。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留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轻咦:
(“嗯?这里……‘隆海热忱欢迎除甫南市以外的全省各地优秀干部,到隆海参与并见证隆海的崛起与起航’?
特别注明排除甫南市?这是什么意思?有地域歧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陈淑桦似乎早有准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解释道:
(“麦书记,关于这一点,隆海县委副书记李琳同志和纪委书记萧山辉同志专程到市委做过详细汇报。
据他们掌握的确凿证据显示,在不久前隆海县举办大型义演招商活动期间,有来自甫南市方面的人员,有组织、有计划地到隆海进行偷拍、制造事端,意图破坏活动、抹黑隆海县委主要领导和重要投资商形象,性质相当恶劣。
虽然具体幕后指使者还在深挖,但行为本身已经严重干扰了隆海的正常工作和发展环境。
隆海方面出于对干部背景审慎考虑和确保交流干部纯洁性的需要,暂时做出了这个限定。
相关证据材料,他们已抄送市纪委,如果需要,我可以马上让人送过来。”
麦守疆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手指继续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陷入了沉思。
甫南市……又是甫南市。之前国粮项目争夺时,甫南方面就使过劲。
现在又来这一出?是针对黄政个人,还是眼红隆海的发展势头?
抑或是……有更深层次的博弈?
片刻之后,他停止了敲击,对陈淑桦说:
(“这件事我知道了。隆海要求干部交流的报告,原则上我支持。
对于甫南市的特殊情况……你们市委先把握。
相关的证据材料,还有隆海的这份报告,”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你整理一份,给林微微省长也送过去一份。
干部交流是政府系统组织人事工作的重要内容,请她也看一看,提提意见。”
“好的,麦书记,我马上安排。”陈淑桦心领神会。
麦书记这是要将这件事放到更高的层面去考量,同时也隐隐有让林省长知晓甫南方面小动作的意味。
陈淑桦离开后,麦守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隆海县的报告上。
(“黄政啊黄政,”他低声自语,“你这小子,搞经济是一把好手,惹麻烦的本事也不小。
不过……这股子锐气和防范意识,倒是难得。
只是,这潭水,恐怕要比你想象的,更深啊……”
他拿起红色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有些事,不需要他亲自过问,自然有人会去关注和应对。
而隆海这艘突然加速的小船,已经不可避免地,驶入了更广阔也更复杂的航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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