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上午,十点五十分。
隆海县与桂明市交界的省道旁,热浪在地面上蒸腾出扭曲的视界。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将那块“隆海人民欢迎您”的界碑烤得有些烫手。以黄政为首的隆海县委常委班子十三人,已在此肃立等候了近二十分钟。
众人皆穿着熨帖的正装或衬衫,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料也悄然洇湿,但无一人稍有松懈。
队伍静默而齐整,目光统一投向桂明方向蜿蜒的公路,只有偶尔掠过田野的热风,吹动衣角,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动感。
黄政站在队列最前端,浅蓝色短袖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深色领带在胸前勾勒出沉稳的线条。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地眺望着道路尽头蒸腾的远方,内心却在快速梳理:
汇报的重点、可能被问及的细节、亟待上级协调的难点林省长此行,绝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
郑平大哥的到来,更是传递出多重信号。
他必须确保,隆海呈现出的,是一种充满活力却又扎实可控的状态。
时间在蝉鸣与热浪中缓慢爬行。十一点十五分,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了车辆的轮廓。
三辆车,没有闪烁的警灯,没有前呼后拥的阵仗,如同寻常公务出行般平稳驶来。
头车是一辆黑色奥迪a6,挂着省城的普通牌照,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它在迎接队伍前方缓缓停稳。
黄政脸上浮现出热情而庄重的笑容,正要迈步上前履行开门之礼,后排车门却已从内推开。
林微微省长利落地探身下车。她今日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既显干练又不失女性柔和。
发髻挽得一丝不乱,面容温润,目光扫过迎接队伍时,带着惯有的沉稳与亲和力。几乎同时,第二辆车上,郑平市长也下了车。
他穿着白色polo衫外罩休闲西装,比林省长更显随性,但眉宇间那份经年沉淀的沉稳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秘书陈雨则从第一辆车的副驾下来,手持笔记本与公文包,安静侍立。
黄政立刻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声音洪亮:
“林省长!郑市长!欢迎二位领导到隆海检查指导工作!”
他双手用力握住林微微的右手,热情而不过分地摇晃了两下。
身体微倾的刹那,用仅有两人能闻的音量极快道:“林姨,您气色真好,看着更精神了。”
林微微脸上笑容加深,眼中掠过一丝长辈的温和,嘴唇微动似要回应。
黄政已恰到好处地松手,转向郑平。
两人的手紧紧一握,力度更大,时间也略长,眼神交汇间,是无需多言的兄弟情谊与久别重逢的激动。
“大哥,终于等到您来了!”黄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郑平的手有力地回握,眼底带着温暖而坚定的笑意,低声应道:“四弟。”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声称呼之中。
与陈雨点头致意后,黄政迅速侧身,面向常委班子,以清晰规范的语言介绍了林微微、郑平与陈雨。
随后,他又转向省、市领导,将隆海县委常委一一介绍,从县长刘标到县委办主任邓宣林,每个人上前半步,恭敬握手,简短问候。
林微微与郑平始终面带微笑,偶尔会根据黄政的介绍,问一句“分管工作还顺利吗?”或“在隆海习惯吗?”,气氛庄重而不失亲切。
介绍完毕,黄政适时提议回县委用餐休息。林微微颔首同意,并吩咐道:
“黄政书记上我车,刘标县长上郑市长的车。路上正好聊聊。”
众人迅速有序登车。黄政为林微微拉开后车门,待其坐定后,自己才坐到副驾驶后面的位置。车队再次启动,驶向隆海县城。
车内空调驱散了暑气,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送风的微响。
驶出一段距离,窗外的田野和零星散布的村庄向后掠去,林微微才开口,语气恢复了私下里的随和:
“小政,眼睛里有红血丝,这几天没少熬夜吧?招商会和义演,千头万绪,压力不小。”
黄政转过身,面向林微微,笑了笑,眉宇间确实带着疲惫,但眼神清亮:
“谢谢林姨关心,还能撑得住。现在全县上下都拧成一股绳,关键时刻,不敢松懈。”
(“嗯,有拼劲是好事,但身体是本钱,要劳逸结合。”
林微微关切一句,随即切入正题,“路上时间有限,你先简要说说。
国粮项目,最近有没有实质性进展?
另外,明天的招商会和义演,你们预估效果如何?
能吸引多少投资目光?”)
黄政知道这是正式汇报前的摸底,也是林姨在帮他理清思路。他略一沉吟,组织语言道:
(“林姨,招商会和义演,我们筹备得非常充分,从宣传造势到会务接待、安全保障,都制定了详细方案。
但最终效果,确实要看临场发挥和客商的实际反馈。我们做好了迎接各种可能的准备。”)
他话锋一转,语气透出几分隐忧:
(“我现在更担心的,其实是国粮集团那边。
我学姐,就是战略部的萧菲菲经理,私下透露,虽然我们土壤基础数据得到了技术部门的初步认可。
但集团内部,仍有相当一部分高层领导,对于在中西部、尤其是像隆海这样传统认知中的‘偏远地区’布局重大节点,持保留和观望态度。
他们更倾向于将资源投向现有基础更好的成熟区域。
我担心,等到最终上会表决时,这部分观望票会成为关键变数,导致项目通不过。”)
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我和刘县长也想过,能不能做点什么,增加一些砝码,或者疏通一下关系。但难。
国粮是央企,自成体系,独立性很强。杜家那边的资源,我现阶段不方便、也不能轻易动用。
刘标县长家的情况也类似。我们都属于在关键岗位上的考察期干部,过多借助家族力量,容易授人口实,反而不美。
目前,可能只能寄望于何露副县长那边,看看她皇城何家的人脉,能否从某些侧面起到一点润滑或传递信息的作用。”)
林微微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片刻后,她缓缓道:“嗯,这确实是个难题。
国企、央企的决策,尤其涉及重大战略投资的,往往内部平衡和博弈很复杂。
别说你们,就算是我们这些在地方或部委有些关系的,想直接干预也极其困难,而且风险很高,容易弄巧成拙。”)
她收回目光,看向黄政,眼神变得锐利而沉稳:
(“不过,你这个担忧很现实。国粮项目如果能成,对隆海、对桂明,乃至对西山省的农业格局提升,意义非凡。
不能坐等结果。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头我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什么更迂回、更符合程序的办法。
或许能从政策协同、区域规划衔接的角度,创造一些有利于隆海的舆论氛围或沟通渠道。”)
黄政心中一松,脸上露出感激之色:“那太好了!谢谢林姨!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会尽全力去争取。”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副驾驶位,看似在整理文件的陈雨,忽然微微侧过头,语气带着一丝回忆和不确定,轻声插话道:
“老板,黄政,你们刚才说的国粮集团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或许或许能有点关联?”
林微微和黄政都看向她。
陈雨继续道:
(“就是东平丁书记家的那个小丫头,丁意涵。我记得有一次,大概是黄政调走后一个月的礼拜,她来找我和叶敏玩,是她妈妈送她来的。
当时小丫头特别自豪地给我们介绍,说‘这是我妈妈,在国粮集团总部当大总裁哦!’
她妈妈当时就笑着轻轻拍了她一下,嗔怪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介绍,妈妈只是负责一部分工作的管理人员’。
具体是什么职务,我当时没好意思细问,但看丁夫人那气度和谈吐,在国粮的地位肯定不低。
后来闲聊,好像隐约听丁夫人提过是分管战略投资或者项目评估相关的”)
黄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下意识地打断道:
“陈雨姐,你是说小涵?丁意涵的妈妈?” 那个在东平省工作时,时常缠着他打篮球、活泼聪慧的省委书记孙女的面容立刻浮现在眼前。
陈雨肯定地点了点头:“对,就是她。丁意涵。”
林微微也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老丁书记确实提过,他家孩子大多在企业系统,儿子儿媳妇好像在央企,具体是不是国粮,倒没细说。
如果真是国粮总部的高管,那这层关系,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当然,不是去打招呼、递条子,而是建立一个更顺畅、更直接的沟通汇报渠道?
让隆海的真实情况和优势,能够更客观、更完整地传递到决策层?”)
黄政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心脏砰砰直跳,兴奋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搓动着,嘴里喃喃自语:
“太好了这真是柳暗花明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小涵这层关系” 他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希望中。
“哎哎,黄政书记,注意形象!” 陈雨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轻声提醒,“车子要进县委大院了。”
黄政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车辆已经减速,驶入了绿树掩映、庄严肃穆的县委大院。
他连忙收敛神色,但眼底的兴奋光芒却怎么也藏不住。
车子稳稳停在大楼前。黄政迅速下车,绕过车尾,抢在司机之前,为林微微拉开了车门,手掌体贴地护在车门框上沿:“林省长,请。”
林微微看着他瞬间切换回沉稳恭敬模式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优雅地下了车。郑平、陈雨以及其他车辆上的常委们也纷纷下车。
一行人向着机关食堂走去。午餐安排在食堂的小包间,菜式虽不奢华,但荤素搭配,用料实在,透着家常的温暖。
因为下午要工作,席间只准备了茶水饮料。
气氛轻松而务实,林微微和郑平问了问几位常委的基本情况,对隆海的特色菜还赞了几句。
饭后稍作休息,下午的调研汇报在县委二号礼堂举行。
礼堂不大,但布置得简洁庄重。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会标:
“欢迎林微微省长、郑平市长莅临隆海检查指导工作”。台下前排就坐着县委常委及主要部门负责人。
汇报由县长刘标主持并主讲。他利用精心准备的ppt和图表,条理清晰地汇报了隆海近期的重点工作:
(京海铁路隆海段、高速公路的推进情况;
创投科技园一期三大港资企业的落户进展及二期土地平整;
帽子岭红色旅游资源的开发规划;8月15日华仔义演的具体筹备进展、安全保障方案及预期社会效应;
正在火热进行中的“隆海招商推介会”前期宣传反馈与客商接洽情况;
棚户区改造的收尾阶段与群众安置;
以及几个重点乡镇的水利设施建设与农业产业化项目。)
刘标的汇报数据详实,重点突出,既有成绩总结,也不回避存在的困难,体现了务实作风。
林微微和郑平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听到关键处或亮点时,会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汇报结束后,林微微省长发表了讲话。她首先充分肯定了隆海县委县政府近期的工作,特别是以黄政同志为班长的县委班子,展现了“务实肯干、敢于创新、善于抓住机遇”的良好精神风貌。
她对隆海在交通突破、产业招商、文化搭台、民生改善等方面取得的阶段性成果表示欣慰。
接着,她结合全省发展大局,对隆海提出了几点希望:
(一是要持续巩固好现有项目的建设成果,确保质量和安全,早日发挥效益;
二是要精心组织好即将到来的招商会和义演,确保圆满成功,真正将其办成展示形象、汇聚资源、推动发展的盛会;
三是要以国粮项目等重大机遇为抓手,进一步夯实农业基础,探索现代农业发展新路径;
四是要时刻绷紧安全稳定这根弦,特别是大型活动期间,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五是要加强干部队伍建设,保持奋发有为的状态,在现有的良好基础上,再接再厉,争取更大成绩。)
林微微的讲话既给予了高度评价,又指明了努力方向,言语恳切,寄予厚望。
礼堂内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最后,黄政代表县委县政府再次感谢林省长和郑市长的指导,并表示全县上下一定认真贯彻落实省、市领导的要求,加倍努力,不辜负期望。
会议结束,黄政示意其他非常委干部先行返回岗位。
待礼堂内只剩常委班子成员后,黄政对刘标道:
(“刘县长,你先陪林省长、郑市长去科技园那边实地看看,连桥县长不是在那儿吗?
正好现场汇报。我这边有点紧急事情需要马上处理一下,随后就到。”)
他又快步走到正与郑平低声交谈的林微微身边,身体微倾,用仅容两人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道:
(“林姨,刚想起陈雨姐说的事,关系到国粮项目的转机。
今天正好是星期六,我想现在立刻打个电话。几分钟就好。”)
林微微闻言,目光微微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温和道:
“嗯,工作要紧,你先处理。我们等你。”
说完,便在刘标、郑平、李琳等人的陪同下,向礼堂外走去,准备前往科技园。
目送领导们离开,空旷的礼堂顿时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黄政的心跳因为即将拨出的电话而微微加速。
他走到窗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那个标注为“小涵”的号码。
屏幕上的名字,此刻仿佛带着某种令人期待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于激动的心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不知道这个时间小涵是否方便接电话,不知道接通后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这通电话究竟能带来多大的转机。
但此刻,这是他所能抓住的最清晰、也最有可能的一条线。
等待接通的间隙,显得格外漫长。窗外的县委大院静谧祥和,而黄政握着手机的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打给小姑娘的电话,其背后可能牵动的,是隆海农业未来的一场巨变。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或许就是另一局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