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人走茶凉
会议结束，众人各回各家。
上影厂的两位领导急匆匆地打过招呼，便颠颠地往回赶。
之前冲洗胶片的时候，他们就眼馋得很：这么多、这么好的素材，如果是本厂的该有多好。
不得不说，陈导演确实有两把刷子。
从拍摄手法来看，这批素材属于典型的上戏学院派风格，每一个镜头都不象是在拍纪录片，而是展现老上海的一部经典故事片，有人物、有情调，绝不枯燥。
风景与人物之间转换自如，从樯桅毗连的黄浦外滩，到市井里弄的人间烟火，镜头在红墙灰瓦和现代工厂之间徘徊，仿佛象穿越了时光，将老上海的百年光阴浓缩在窄窄的胶片之中，尔后娓道来。
早在陈凡过来“验货”之前，上影厂的众多导演、以及上戏的部分老师，就提前观看过这些素材。
那位曾经借给陈凡全套导演专业籍的老教授，也不禁在感叹，自学成才的有，但是自学成才的同时，还能抓住派系风格、能提炼出自己的东西、最后独树一帜、自成一派的导演，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次见。
简而言之，成长太快，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你可以看几本，然后拿起摄像头成为一名导演，可这样的导演最多只能拍几段试验片。
如果看几本就能成为导演，那么导演这个职业未免也太容易了些，电影又何谈艺术性？
一个合格的导演，需要懂得文学、戏曲、音乐、美术等多种艺术形式，然后经过一部部作品的积累，不断地学习、进步，用时间来沉淀，才有可能成长起来，最后成为具有自己独特风格的“大导演”。
而陈凡从自学到“大成”，也只用了一年多的的时间而已。
老教授也不禁感慨，多亏上影厂当时没敢接《道士下山》的剧本，这才活生生“逼出”了一个优秀导演。
听到老教授这句话的时候，上影厂领导们的心情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都盯上了陈导演拍摄的素材。
一万米的胶片，陈导演最后能用多少？
剩下的是不是可以————那啥？
万事俱备，现在只差一个契机。
却没想到，他们还没付诸行动，这个天大的馅饼就被陈导演直接扔到了头上。
虽说陈导还没挑选素材进行剪辑，也不防碍厂里先下手嘛，大不了等片子出来以后，让陈导的片子先上映，反正没眈误事儿不是！
看着上影厂的领导仿佛竞走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陈凡还以为他们是公务繁忙赶着回去，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原来“争分夺秒”的精神不止这一代的年轻人有，老一辈的人似乎也差不多。
都想把失去的十年追回来。
陈凡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伸手与局长等旅游局领导握手告别。
最后与局长握手，局长却不松开了，拉着他问道，“陈导，不知你计划具体什么时候去下一站？下一站是南通还是苏州？”
上海与南通位于长江入海口的南北两岸，而苏州的太仓则位于上海的上游，所以下一站有两个选择，要么渡江去南通，要么往上去苏州。
陈凡稍微用力将手收回来，随后两手互握，笑着说道，“是江苏方面请您问的？”
局长笑着打了个哈哈，“事关旅游发展大计，自然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你在上海待了一个月，我这里电话都接了几十个。
除了江苏，连安徽、江西的省局都打来电话，询问你这里的拍摄情况，他们表示，随时做好迎接的准备，保证全程安排到位，让你能安心创作。”
旅游发展大计固然是真，但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旅游带来的外汇收入。
前年副总同泛美航空公司董事长西威尔会面的时候，给旅游和民航单位的同志算了一笔帐，“一个旅行者花费一千美元，一年接待一千万旅行者，就可以赚一百亿美元，就算接待一半，也可以赚五十亿美元。”。。
这一番对比，又加深了他发展旅游事业的决心。
这两年来，境外游客大幅增加，也让各地领导都看到了旅游创汇的潜力。
再加之今年陈凡提了一个方案上去，让大家都看到一部纪录片带来的旅游拉动力。
累积叠加之下，除了对外汇不感兴趣的，————这个几乎没有，包括长江流域之外的地区，都对陈导演这部风光片翘首以盼。
就等着这部片子出炉，外国游客蜂拥而至，好磨刀霍霍、不是，是全心全意服务好他们。
所以，对于各地旅游局急切的心情，陈导演表示非常理解。
不过，理解归理解，马上过去是不可能的。
陈凡笑着说道，“那要是再有人问您，麻烦您转达一下，这几天我还得梳理一下拍摄计划，没那么快去下一站。
等过几天，————如果一定要具体时间，那就9月2号吧，先去苏州，然后是江阴、镇江，拍完镇江以后，就去南京，再顺流而下，去扬州、泰州和南通。
这么转一个圈回来，我再从上海坐飞机去合肥。”
局长立刻点了点头，“有计划就好。”
说着还故意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笑道，“你是不知道，这些人是三天两头的催，我又不好打扰你的创作，只能拖着。不过等你去了下一站，他们就找不上我了，该去找江苏那边的同志咯。”
简短的交流过后，陈凡便带着两姐妹走人。
至于安全，理所当然地跑过来蹭车。
姜丽丽将副驾驶的位置让给他，和姐姐一起坐到后排。
陈凡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面包车呢？我记得是你自己掏钱买的，只是挂靠在你们学校，就算你从勤工俭学联合会辞职走人，车子总该还是你的吧。”
安全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你，明明跟上海作协没有半毛钱关系，却能堂而皇之地把车子挂靠在他们单位名下，还连个打小报告的人都没有。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刚从联合会辞职，第二天就有校领导找我谈话，明里暗里就说汽车不好买，工作有难度。
我能说什么？还不是只能把车子给他们留下。”
说完还一声长叹，“人走茶凉啊。”
陈凡开着车上了马路，听到这话，不禁眉头微皱，“那车钱退了没有？”
安全点点头，叹道，“车钱倒是都给我了，还是按照购车合同上的钱给的，连折旧费都没有扣，这点还是对得起我。”
陈凡撇撇嘴，“对得起个屁，云湖面包车售价一万八，二手车却连三万都不止，你就是被坑了。”
虽然生产面包车的厂家有二十多家，可是能有云湖汽车厂质量的，只有一个一汽，连二汽都差了不少。
不是说二汽的生产能力不行，而是陈凡曾经给过一汽一套后世的管理制度，并多次强调了质量的重要性，二汽却只要了设计图纸，对于一机部附赠的管理手册，愣是没顾得上。
至于其他汽车厂的车子，嗯，开过北汽212的都知道，用四面漏风加渗水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其他厂的车子就是这种，跟云汽厂和一汽厂、严格按照质量管理标准打造的产品，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所以市面上才有了，这两个汽车厂的旧车，比新车还贵的情况出现。
只可惜，再贵也是有价无市，只见有人开价的、没见有人肯转让的。坐惯了云汽厂的车，谁还愿意去坐那些漏风漏水的？
安全先是愣了愣，“这么贵的吗？”
随即无奈地耸耸肩，“被坑了又能怎样？骼膊拧不过大腿，我又不是大作家、大导演，离开那个位置，谁还理我？”
陈凡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轻声喊道，“甜甜。”
后面坐着的姜甜甜立刻身体前倾，扶着陈凡的座椅靠背，对着安全笑道，“这个简单啊。安哥，你是想要单位配车呢，还是想要自己买车呢？我们出版社也是正规单位，有购车资格的哦。”
安全猛地回过头，顿了两三秒，又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我真是猪啊。”
这话一出，两姐妹顿时笑成一团。
陈凡更是扯着嗓子嘎嘎直笑，“猪都比你聪明。你都给甜甜这边挣了好几万的gg费，就没想到给自己弄辆车开开？”
安全给了他一个手势，转过身对着姜甜甜说道，“领导领导，给我订辆车，我自己掏钱就行。”
姜甜甜正要说话，这时陈凡又说道，“甜甜，现在云汽厂的厂长是杨叔的女婿，你直接跟杨叔联系，让云汽厂给上海仓库发一封公函，调两辆小轿车、三辆面包车，给出版社用。”
陈凡又转头对着安全说道，“给你封个出版社副总经理的头衔，工资没有，只有业务提成，不过可以配一辆云湖牌小轿车，干不干。”
安全顿时两眼放光，搓搓双手，说道，“小轿车是不是高调了一点点，要不还是面包车算了。”
陈凡哼哼两声，“你就不想开着小轿车去学校，在联合会的老朋友面前打个转？”
安全将手一挥，眼睛都笑成两条缝，“嗨，这有什么好打转的，都是老同学、老领导，我开着车回去，他们见了多尴尬，这么干不合适。”
然后转头看着姜甜甜，“下周一就要开学了，车子能不能到货？”
姜甜甜咧嘴笑道，“待会儿我就给杨叔打电话，顺利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去杨树浦路那边的仓库，把车提出来。”
安全两手一拍，“漂亮。”
陈凡瞟了他一眼，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你这个副总经理充其量也只能干一年半，等你拿到了毕业证，正式上岗以后，就不能再干了。”
安全眨眨眼，看着他说道，“没有规定说公务人员不能兼职吧？”
何止没有，再过两年领导直接经商的也不少见。————所以才有了“中发1984—
27号”和“中发1986—6号”两份文档出台。
这两份文档都只讲了一件事：“严禁干部经商、办企业”。
众所周知，每一个离谱规定出台的背后，必定有一段更加离谱的事实。
以此反推，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子，也就一目了然了。
连经商做生意都可以，兼个职算什么？
陈凡也不看他，只是问道，“你进组织没有？”
安全点点头，“在南湖公社的时候就进了，要不然也不能把我定为重点培养干部啊。”
他说着还有几分感慨，“如果不是恢复高考，这时候我应该接了老洪的班，干上税务所长了吧。”
陈凡啧啧有声，“听这话你还挺留恋，正好，上次我回卢家湾，杨记就说现在公社领导一个比一个忙，尤其头疼缺少中坚干部，要不你打个报告回去，保不齐能给你个公社副主任的位置。”
安全缓缓举起手，“打住。回南湖看望老朋友、旅游都可以，回去工作就算了。咱也是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人，以后分到单位，连下基层这一步都可以省了，直接平步青云。回南湖上班？犯得着吗我？！”
陈凡嗬嗬笑了几声，随即将话题拉回来，“那什么，既然你进了组织，就应该知道组织的纪律。
有些东西现在没有明文规定，但用你的猪脑壳都能想得到，保持成员的纯洁性是永恒不变的基调。
与其等以后有了规定你再退出，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做。”
顿了两秒，看了看陷入沉思的安全，他继续说道，“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学生，兼职、创业都可以，没人说你什么，可你要是正式参加工作以后，还跟其他单位有利益牵扯，那就好说不好听了。”
安全咂咂嘴，笑道，“得嘞，听你的。”
说着哈出一口长气，“能白用一年半的车子也不错，还是售价九万八的云湖牌小汽车，嘿，好多领导都没坐上吧，咱先坐上了，这就是格调！”
他将手搭在窗户上，吹了一会儿风，忽然转头看向陈凡，说道，“我说你小子是怎么长的？”
陈凡瞟了他一眼，“什么怎么长的？”
安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脑子啊。聪明也就算了，学东西快的、多才多艺的我也不是没见过，这年头还有特异功能的呢。
可是就你这个年纪，多才多艺还能稳住不飘的，说真的，就你一个，别的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了。
我记得你以前开的是一辆老嘎斯吧，那就不提了。现在明明可以开辆好车，却还是只开一辆面包车，年轻人的张扬呢？去了哪里？”
陈凡嗬嗬笑了两声，说道，“没办法，天生的。”
顿了一下，又说道，“谁规定年轻人就一定要张扬？象我这种低调又不失高贵的函养不也挺好的嘛。”
安全嘴角微抽，“得，张扬确实没有，你这自恋的个性也是本性难移了。”
后排座上，两姐妹挽在一起，捂着嘴嗬嗬直笑。
如果不是这点自恋，她们也会怀疑陈凡还是不是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