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曦默然出列,素衣翩然,对着龙首盈盈一拜。她面上依旧清冷如初,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释然的微光——终于,不必再躲了。
现在,最后一个名额。
空气凝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盯在叶灵儿与赵敏身上。
一个,是军中新贵,手握雄兵,战功赫赫,锋芒毕露。
一个是蒙元郡主,玲胧心肠算尽千机,为宝船图纸日夜推演,堪称幕后首功之臣。
无论选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敏指尖微颤,心跳如擂鼓。她还有一线生机。
叶灵儿眸底也悄然燃起星火——那是一匹战马听见号角时的本能躁动。
可顾天白接下来吐出的三个字,却象一记惊雷劈落海面,炸得整座港口鸦雀无声。
“第三人……”
他拖长尾音,似笑非笑,目光缓缓掠过叶灵儿紧绷的侧脸,又滑过赵敏强撑镇定的眉眼,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正叼着桂花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狐妖身上。
……
“胡夭夭。”
轰!
时间凝固。
空气冻结。
胡夭夭?!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仿佛集体被掐住了喉咙。
那只整天晃着尾巴、蹭茶水点心、靠卖萌混日子的小狐狸?
她也能上船?!
胡夭夭自己先懵了,嘴里的糕点卡在喉头,眼睛瞪得象两汪春湖,里面全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啥”的灵魂三问。
顾天白扫视众人呆若木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勾唇一笑,声音清朗如钟鸣:
“荆州鼎乃人道至宝,却沾过上古凶魂的气息,寻常手段寻它如盲人摸象。”
“唯青丘血脉,天生对邪息有感应——她是朕此行唯一的活体罗盘。”
话音落地,四下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那个还在傻乎乎眨眼睛的小丫头身上,再看向龙首之上那位笑意温润却眼神深不见底的帝王,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好一手帝王术!
带南宫仆射,是守诺,安老臣之心;
带洛曦,是用人,彰才者之功;
而带胡夭夭——
这看似荒唐至极的一笔,却是最狠的一刀,精准割开所有势力的咽喉!
不偏不倚,不动声色。
他告诉叶灵儿:你拼命,我看得到,但不够格破例。
他也告诉赵敏:你智谋无双,可朕要的不是“能人”,是“可用之人”。
更是在警告所有人——在这艘【神武一号】上,谁能登船,谁该留下,不看资历,不看身份,只看你有没有,让朕心动的价值。
轩辕敬诚立于高台之下,仰望那道立于龙首、衣袂翻飞的年轻身影,第一次,从骨子里泛出名为“敬畏”的寒意。
这位陛下,不止拥有撕裂天地的神力。
更有一颗连鬼神都不敢直视的帝王之心。
大干江山,在他手中,将不再是江河奔涌,而是风云变幻,莫测其踪。
下水大典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落幕。
顾天白扬袖宣布:“三日后,【神武一号】启航。”
消息如风卷残云,刹那席卷不朽龙城。
将军府内,砰然巨响!
瓷器碎了一地。叶灵儿独身闯入练武场,银枪怒舞,枪影如瀑,煞气冲霄,几乎要把屋顶掀上天去。
她不服!她恨!她呕心沥血,熬干心血,换来的却是“不如一只小狐狸”?
“小姐,陛下……自有深意。”老管家立在门外,声音发颤。
“深意个屁!”她怒吼,泪光混着怒火,“他是昏君!暴君!我写满的十万字策论,他翻都没翻一页!他眼里只有那些撒娇装乖的小妖精!”
银枪横扫,一排铁木桩轰然断裂,断口整齐如削。
而在汝阳王府,灯火幽微。
赵敏端坐铜镜前,凝视镜中那张倾城容颜。眉目如画,眸光流转,可眼底那一抹寂聊,怎么也藏不住。
她输了。
输得清醒,输得冷静,却输得不甘。
她以为凭智计权谋,至少能搏一个随驾之位。但她终究低估了那个人——
他不在乎你付出了多少,只在乎你是否在他棋局之中。
“郡主,夜深了。”贴身侍女轻声劝。
赵敏摆手,示意退下。
她起身踱至窗边,遥望皇宫方向——那里灯火彻夜未熄,如同不眠的巨兽之眼。
良久。
她忽然转身,拉开暗格,取出一份从未示人的密卷。
比先前交给叶灵儿的那份,厚三倍,重十倍。
不止是兵戈天下,更是庙堂人心、万族格局、天地气运——
她的野心,从来就不止在一艘船上。
从内政革新到民生经济,从官吏考评到世家权贵的制衡之道……洋洋洒洒,纲举目张,字字如刀,句句见血。这才是她藏得最深的底牌,是她亲手织就的江山棋局。
她原想再等一等——等一个风起云涌、乾坤翻转的绝佳时机,再将这份《定国安邦策》呈上御前,一击定鼎。
可如今,她已等不起。
夜色如墨,她褪去华服,换上一袭素净便装,悄然踏出汝阳王府。脚步轻得象一片落叶,却踩在命运的刀尖上。
……
御书房内,灯火未熄。
顾天白斜倚龙椅,指尖懒懒翻过一本自瑶池缴获的上古游记,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的倦意。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尖细通报:
“陛下,汝阳王府赵敏郡主,深夜求见。”
他眸光微闪,唇角一扬,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了。
这条不甘被困金笼的美人鱼,终究还是游到了他的门前。
“宣。”
步履轻缓,殿门开启。
赵敏步入大殿,没有浓妆艳抹,不似洛曦那般刻意争妍;也没有哭诉求怜,不象寻常女子以泪博宠。
她只是双手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奏章,跪地叩首,动作利落而庄重。
“臣妾,恭贺陛下即将远征星海,开万世未有之伟业。”
声音清冽如泉,听不出一丝怨怼,也无半分委屈。
顾天白没接奏章,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怎么?”他轻笑,“不怨朕,没带你走?”
赵敏缓缓抬头。
那一瞬,她眼中再无算计,不见锋芒,唯有一片澄澈坦荡,如同初雪映月,干净得令人心颤。
“臣妾不敢。陛下乃九天苍鹰,本当搏击长空。臣妾虽不能伴翼同行,却愿为君筑巢守土,稳这万里河山。”
她顿了顿,嗓音微微低了几分,象是春风拂过冰面,裂开一丝柔软的缝隙。
“此乃臣妾所拟‘后方安定策’,函盖内政、军务、钱粮调度、人事布局,皆已铺排妥当。只待陛下一句准信,臣妾便可令大干如铁桶江山,纵使星海动荡,亦不动分毫。”
话至此处,她终于停了一息。
喉间微动,眼尾泛红。
那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悄然瓦解。
“只望陛下……早日凯旋归来,心中……尚能为臣妾,留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