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列班,以首辅轩辕敬诚、次辅张巨鹿为首,一个个垂目敛息,脸色比脚下黑曜石地砖还阴沉。
武将数组,高树露与王仙芝虽挺立如松,眉宇间却残留着未散的震骇与灼热狂意。
昨日登天台那一幕,恍若梦魇撕裂苍穹——神象降世,天火焚空,一人踏虚而立,挥手间碾碎神话。他们毕生信奉的秩序,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日上三竿,殿后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道玄袍身影打着哈欠踱出,步履懒散,仿佛刚从春梦中醒来。
顾天白眼皮半耷,眼角还泛着惺忪水光,一屁股陷进龙椅,整个人象摊化了的墨汁,软绵绵地糊在金座之上。
他看都不看底下群臣一眼,袖中掏出一串紫莹莹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汁水微溅。
“噗。”
一粒葡萄籽被他随口吐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轻响如针落地。
可这一声,却似重锤砸进百官心口,人人呼吸一窒。
轩辕敬诚嘴唇微动,正欲出列禀报登天台善后事宜,以及那十二尊巨像该如何处置……
“罢了。”顾天白摆手打断,语气烦躁,“鸡毛蒜皮的事别拿来烦朕。今日有件正事。”
他咽下最后一颗葡萄,慢条斯理用锦帕擦手,而后以一种谈论晚饭菜色的闲适口吻,淡淡开口:
“朕,要出门一趟。”
顿了顿,他咧嘴一笑,眸光骤亮如星炸裂:
“去星辰大海,把九口锅——捡回来。”
麒麟殿,死寂如渊。
锅?
众臣面面相觑,脑中嗡鸣不止,仿佛听见疯语降世。
顾天白却似极享受这份呆滞,懒洋洋换了个姿势,靠在龙椅扶手上,轻描淡写道:
“准确点说,是九鼎。上古人皇镇压九州气运的玩意儿,丢了太久,该拿回来了。”
轰——!
“九鼎”二字炸开,满殿文武如遭雷击,魂魄皆颤。
“陛下!万万不可!”轩辕敬诚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如裂帛,“我大干初定地洲,百业凋敝,民需休养!域外星海乃禁忌绝域,凶险莫测,连古籍都讳言其名!今国本未固,岂可行此倾国之举?此策一出,动摇社稷啊!”
“首辅所言极是!”次辅张巨鹿疾步而出,清瘦面庞绷紧如弓弦,双目锐利似刃,“兵者,国之大事,生死存亡之道!远征星海,耗资何止万亿?国库空虚,战债未清,粮饷尚缺,何以为继?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请陛下三思!”
“恳请收回圣谕!”
刹那间,文官集团如潮水般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呼声震梁,字字泣血。
他们是真的怕了。
怕这位帝王,一个念头,就能点燃整个世界的尽头。
这届陛下,压根不讲武德。昨天刚把神魔按在门口当门神使唤,今天转头就要冲进星海捞“锅”——谁顶得住啊?照这么折腾下去,大干江山怕是不用外敌动手,自家就得被他玩脱了。
可你猜怎么着?武将那边反倒炸了锅。
“陛下圣明!”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人间剑神”高树露一步踏出,冷如霜雪的脸庞此刻燃着炽烈战意。他双目如刀,直指苍穹:“我辈提剑而起,本就是为开疆裂土、马革裹尸!区区星海,也配称险?臣愿为先锋,劈开一条通天血路!”
“臣,附议!”
武帝城主王仙芝声若洪钟,震得殿梁微颤。
他披甲负剑,周身煞气凝成实质,仿佛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战神。“大丈夫持三尺青锋,当立万古未有之功!随陛下征伐星海,夺回人皇至宝,是我等毕生所求!臣——请战!”
“请战!”
“请战!!”
刹那间,群武涌动,甲胄交鸣如铁潮奔涌。
一股冲霄杀气轰然爆发,几乎要将麒麟殿的琉璃穹顶掀上九天。
他们不是盲从。
他们亲眼看着叶孤城一剑斩碎虚空,南宫仆射踏星而出——那等超脱凡俗的蜕变,早已在他们心中点燃了一团火。什么国库空虚?
什么百姓思安?在这些以命搏道的武夫眼里,不过是懦者自欺的遮羞布!
只要这位似神非人的陛下一声令下,别说星海无垠,便是踏碎九幽黄泉,他们也敢提剑同行!
“竖子!莽夫!”
张巨鹿气得须发皆张,手指高树露怒斥:“尔等只知挥刀砍人,可知一次远征要耗多少粮秣?要毁多少人家?要流多少无辜之血?!”
“呵。”高树露冷笑,眸光如刃,“若无我等提头拼杀,你这酸儒早被人剁成肉泥喂狗了!太平是你嘴皮子吹来的?如今陛下欲举伟业于万古之上,你却在这叽叽歪歪阻挠朝纲,居心何在?!”
“你——!”
霎时间,麒麟殿内文武对峙,唾沫横飞,眼看就要从嘴炮升级成群殴。
龙椅之上,顾天白懒散地靠坐着,眼皮半垂,仿佛在打盹。直到此刻,眉梢终于掠过一丝厌烦。
他没说话。
只抬起一根手指,对着殿外,轻轻一弹。
嗡——!!
一道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嗡鸣,自皇城尽头缓缓荡来。
下一瞬,一股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如亿万钧寒潮倾泻而至,瞬间笼罩整座不朽龙城!
殿内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如遭雷击,脊背发寒。
象是有一头沉眠太古的凶兽,在皇城之外睁开了眼。
那气息冰冷、沉重、纯粹得令人窒息——不是神通,不是法术,而是彻头彻尾、能碾碎星辰的物理之力。
文官们双腿打颤,冷汗浸透朝服,有几个甚至直接跪软在地。连高树露与王仙芝这等武道巅峰的存在,呼吸都为之一滞,体内真气竟隐隐凝滞。
吵?
在这种力量面前,连开口都是亵读。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
顾天白这才慢悠悠收回手指,像拂去一粒尘埃。
“吵完了?”他语气慵懒,仿佛只是醒了场午觉。
无人应答。
“既然消停了,那就听朕说。”
指尖轻弹,一枚玉简飞出,悬于大殿中央。
光芒乍现,一幅浩瀚星图凭空铺展——亿万星辰缓缓流转,明灭不定,如同宇宙的呼吸。
而在星图边缘,两片截然不同的阴影悄然盘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
左侧,金光万丈,仙乐缥缈,却透着腐朽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