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
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的下颌,力道不容抗拒地抬起她的脸。
四目相对。
“朕的皇后,”他低笑,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许,“字写得不错。”
洛曦浑身剧颤,空洞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焦距——
那是濒死之人看见屠刀时的恐惧,深入骨髓,无法掩饰。
顾天白欣赏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如同猛兽逗弄爪下的猎物。
他松开手,站起身,将那卷圣旨于她眼前徐徐展开,宛如宣告终焉的旗帜。
“圣旨已成。”
“现在——”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她的小腹,声音轻得象在耳语,却冷得能冻裂灵魂:
“用你的瑶池圣印,给它,盖个章。”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顾天白已转身欲归座。
叶孤城?早已被他视作尘埃。
这场闹剧,也该落幕了。
可就在他脚步落下的刹那——
身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窸窣,沉重,带着血肉与地面磨砺的痛楚。
是有人,在爬。
用膝盖,用手掌,在坚硬如铁的黑曜石地面上,一寸寸向前挪动。
顾天白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而台下数十万军民,皆摒息凝望,瞳孔震颤。
他们看见了。
那个白衣胜雪、剑气凌霄的白云城主,那个曾一剑劈开天幕、敢向帝王索命的绝世剑客——
此刻,正匍匐如犬,衣衫褴缕,满身血污,象一条被打断脊骨的丧家之犬,挣扎著,朝御座的方向,爬来。
他的白衣早已染成暗红,沾满尘土与呕出的心血。
俊美容颜苍白如纸,灰血横流,再不见半分仙姿。
他爬得极慢,极痛。
每挪一寸,都在地上拖出一道猩红的痕,象是用命在丈量这段通往屈辱的距离。
终于——
他到了。
他爬到了顾天白的脚下。
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惨白,象是要捏碎虚空般死死攥住龙袍下摆——仿佛那不是布料,而是他在万丈深渊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风停了。
人静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具跪伏的身影,和一片摇曳的柳叶。
“砰——!”
一声闷响,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叶孤城的额头狠狠撞向白玉阶,玉石崩裂,如雷炸开。鲜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了半边脸,象一道猩红的泪痕,从眉骨滑落至下颌。
“请……”
嗓音撕裂如砂纸摩擦铁锈,干涸的唇瓣翕动,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肺腑里抠出来的残渣。
“请陛下……教我!”
“教我……什么是真正的剑!”
轰——!
这一声低吼,比天劫更惊心,比神罚更慑魂!
那个白衣胜雪、一剑凌霄的白云城主,那个曾以孤峰为座、视天下为尘的叶孤城……竟然跪了?!
当众磕首,血溅玉阶!
高树露瞳孔骤缩,王仙芝呼吸凝滞,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抹战栗——
这不是认输。
这是道心崩塌,信仰重塑!
他们太清楚了,让一个把剑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亲手碾碎自己的骄傲,比千刀万剐还要残酷百倍!
可偏偏,他就这么做了。
只因顾天白方才那一片柳叶——轻飘飘的一挥,斩断了他的剑,也劈开了他的天灵盖,让他窥见了一扇门。
一扇他此生都不敢奢望能触碰的……剑之真境!
擂台下的燕十三浑身一震,指尖冰凉。
他曾跪过,也曾叩首求教。但那时的他,尚存一丝侥幸与自矜。而此刻的叶孤城,已彻底焚尽自我,连骨髓都在颤斗地乞求。
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在尚未彻底沉沦之前,遇见这位帝王。
御座旁,南宫仆射松开了握刀的手。
那双从未泛起波澜的眼眸,此刻竟微微晃动,似有星河流转。
她终于懂了——那一拜,并非屈辱,而是宿命的归途。
高台之上,顾天白终于动了。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脚边那个血污满面、抱膝如犬的男人身上,嘴角一勾,扬起一抹近乎妖异的笑意。
懒散,玩味,像神明俯视蝼蚁。
“想学?”
声音不高,却如钟鸣幽谷,震得人心发麻。
叶孤城身体猛地一抖,仿佛听到了九天仙音,用尽全身力气再度叩首——
“想!弟子想学!!”
“弟子愿为陛下牵马执鞭,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只求您……点我一线光明!”
他已经不再说“我”。
他说“弟子”。
一字之变,尊严尽碎,信仰重生。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呼吸声粗重如兽。
顾天白轻笑出声。
“呵……”
笑声很轻,却带着赤裸裸的讥讽,像细针一根根扎进皮肉。
“可朕的剑,不传废物。”
话音未落,一脚轻踢——不重,却决绝。
叶孤城被踹开数尺,在地上翻滚两圈,尘土混着血水沾满脸颊。可他还未停稳,便手脚并用地爬回来,重新跪正,额头紧贴地面,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刚才那个,要请朕赴死的白云城主呢?”
顾天白慢悠悠开口,语气如同闲谈。
“剑断了,人也废了?现在倒成了条摇尾乞怜的狗?”
字字淬毒,句句剜心。
若是从前,光是这话就足以引发一场血雨腥风。
可如今——
叶孤城依旧伏地不动。身躯剧烈颤斗,却不是因为羞辱,而是狂喜。
尊严?
那是什么东西?
在他看见那一片柳叶划破苍穹的刹那,就已经烧成了灰。
顾天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忽而觉得有些无趣。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台下,那个身披紫绶金章、刚被封为“剑侯”的燕十三。
“看见他了吗?”
“他替朕杀了一尊神,朕也只赏了句‘还算不错’,给了个旁听资格。”
指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叶孤城身上,淡漠如霜。
“你呢?”
“你败给了一片叶子。”
“你能为朕……做什么?”
叶孤城僵住了。
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啊……我能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血泪交织,眼神却亮得吓人,象是燃起了整片星河。
“弟子……可以成为陛下手中的一柄剑。”
“一柄,永不质疑,永不回头的——死剑。”
他现在,剑断了,道心崩了,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像被抽干了魂的空壳,只剩下一具残躯在血泊里苟延残喘。
彻头彻尾——一个被天道抛弃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