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象踏在碎裂的骨头上——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尊严,此刻被碾成齑粉,踩进尘埃。
她走到书案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压得整个大殿都在颤斗。
那只手,曾执天地法则、掌风云变幻的玉手,如今竟微微发颤。指尖冰凉,伸向那根万年墨玉磨制的墨锭,触手如寒铁,冷得刺心。
一滴泪,无声滑落。
不是软弱,而是骄傲崩塌时溅起的最后一缕灰烬。
就在她即将研墨的瞬间——
顾天白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带着邪气的低笑,象是猎人看着困兽终于踏入陷阱。
他随手一抛,一卷明黄圣旨“啪”地落在案上,金线绣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象一条盘踞的毒蛇。
接着,一支朱砂御笔,被他轻轻放进她掌心。
“磨墨?”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不过是前菜。”
他俯身,唇几乎粘贴她耳廓,气息滚烫,话语却阴冷入骨:
“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写。”
“写你作为大干皇后,第一道圣旨。”
他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即日起,前瑶池圣地,彻底废除。所有典籍,收归皇家科学院;所有门人弟子,削去仙籍,贬为庶民,统一接受再教育。”
顿了顿,他直起身,眸光森然,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凡有不从者……”
他盯着她骤然失血的脸,笑意更深。
“杀无赦。”
那支朱砂笔,在洛曦手中仿佛不是笔,而是千斤巨鼎,压得她指节发白,手臂抖得几乎要断裂。
笔尖一点红,浓稠如血,晃在眼前——她恍惚看见,那是瑶池数万弟子的心头血,一滴滴,汇聚成河。
面前那卷明黄圣旨,不再是一纸文书,而是一张巨口,獠牙森然,等着吞噬她的过往、信仰、一生所守。
杀无赦。
这三个字在她识海中炸开,如雷贯耳,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道心,轰得片片剥落。
她亲手写下的一切,不是旨意,是绞索——勒住瑶池的脖颈,也勒住她自己的命脉。
她要亲手,埋葬自己守护了一生的宗门。
她要亲手,把那些曾仰望她如神明的弟子,推入泥潭,任其沉沦。稍有反抗,便是屠刀临颈。
这比杀了她,还痛。
比剜心剔骨,更折磨。
顾天白却只是懒懒靠在龙椅上,一手支颔,眼神玩味,象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看神女坠凡。
看圣主跪伏。
看他最爱的骄傲,一点点被撕碎,揉烂,最终匍匐在他脚下,连呼吸都得看他的脸色。
“怎么?”他终于开口,语调轻挑,象在逗弄一只受伤的猫。
“堂堂瑶池圣主,连支笔都拿不动了?”
“还是说——”他眯起眼,笑意微冷,“朕的皇后,不识字?”
每一个字,都象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她魂魄深处。
她猛地抬头。
那双曾映过九天星河、照彻万古长夜的眼眸,此刻燃起滔天恨焰。
她想扑上去,撕碎那张可憎的笑脸。
她想捏碎这支笔,用它的尖,刺穿他的咽喉。
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可她动不了。
灵力被封,经脉如锁,连最简单的抬手,都象在对抗天道。
她若不写,他会写得更狠——血洗瑶池,株连三代,把每一寸净土,染成赤红地狱。
而她,将成为灭门的刽子手,背负千古骂名,永世不得超生。
泪,再次滚落。
一滴,砸在紫檀案上。
又一滴,洇开,象一朵绝望绽放的花。
她闭上了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那个爱笑的小师妹,总喜欢偷偷摘荷花别在她发间。
那位白发苍苍的长老,为宗门操劳一生,只求死后能葬在后山竹林。
还有那些稚嫩的面孔,刚入门时跪在殿前,眼里闪着光:“弟子愿终生奉道,护我瑶池!”
她们……不该死。
良久。
她睁开眼。
眸中,再无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悲痛,也没有光。
只有一片死寂,深不见底,如同归墟尽头,万物湮灭的虚无。
她动了。
颤斗的手,缓缓探向砚台。
笔锋蘸入朱砂,那一抹红,粘稠得象血浆。
她提起笔,悬于圣旨之上。
手臂抖得厉害,象是随时会断。
但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让笔尖落下。
第一笔。
一个“奉”字。
歪斜,扭曲,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可它,终究落下了。
一滴滚烫的泪砸下,正中那未干的朱砂,倏然晕开,象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莲,刺目得让人窒息。
“啧。”
顾天白眉梢微蹙,语气懒散却冷得渗人:“朕的圣旨,不是拿来给你哭的。”
他连眼皮都没抬,袖袍轻拂——
那张染了泪痕的圣旨瞬间碎成灰烬,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瞬,又一卷崭新的圣旨被他从案边抽出,毫不留情地甩在洛曦面前,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重写。”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如九幽寒铁压上心头,不容违逆。
洛曦身形猛然一晃,膝盖发软,几乎跪倒。她死死盯着眼前那卷雪白的诏书,象是看着一把悬在宗门咽喉上的刀。
书案之后的男人端坐如神只,眸光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她最后一点妄想,就此湮灭。
深吸一口气,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屈辱、悲愤、绝望——狠狠压进心底最深的深渊,封死。
指尖再次握住御笔。
这一次,手稳得可怕。
稳得不象活人,倒象是从地狱爬出的执笔判官。
她提笔落墨,一字一句,缓缓书写。
字迹依旧绝美,飘逸若仙云出岫,是数百年瑶池道韵凝成的风骨。
可那字里行间,却没有半点生气。
只馀冰冷,如双刃割喉。
“昭告天下:前瑶池圣地,即日起,彻底废除……”
“其所有典籍,收归皇家科学院……”
“其所有门人弟子,削其仙籍,贬为庶民……”
“凡有不从者,杀无赦。”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啪嗒。”
御笔脱手,坠地。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再没有一丝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亲手,把那个她用一生去护的瑶池,送进了坟墓。
顾天白起身,步履从容地绕过书案,走至她身前。
俯身,拾起那份浸透绝望的圣旨。
他并未展阅,只是将它轻轻凑近唇边,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未干的朱砂,墨迹悄然凝固。
而后,他才垂眸,看向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