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冬至宴。
谢承渊设宴,京中权贵名流齐聚一堂,场面盛大。
靖王谢承霄一身玄色亲王常服,独自一人坐在相对僻静的角落,面前的美酒佳肴几乎未动。
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冷冽如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本不愿来此,但只有在这种场合,他才有可能见到那个被他藏在心底、却已咫尺天涯的人。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鹰,在人群中一遍遍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几位不明就里的官员,端着酒杯上前道贺。
“恭喜靖王殿下!贺喜殿下!听闻陛下已下旨赐婚,殿下与西域公主喜结连理,实乃两国之幸,殿下之福啊!”
谢承霄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那几位官员碰了一鼻子灰,面面相觑,尴尬地退到一旁,低声议论起来。
“这……靖王殿下似乎……不太高兴?”
“能高兴吗?谁不知道殿下心里装着那位林姑娘啊!”
“既然喜欢,纳为侧妃不就行了?何必如此?”
“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这位靖王殿下,性子倔得很,怕是想要那‘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呵,王爷之尊,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必执着于此?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就是,女人嘛,喜欢就放在身边,何必为了一个,得罪陛下,还冷落了公主……”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谢承霄的耳朵里。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滴答答落在案几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骇地看向他这边。
谢承霄却恍若未觉,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的血迹和酒渍,眼神空洞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身着火红西域舞裙、明艳逼人的阿依娜尔公主,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了谢承霄面前,脸上带着妩媚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靖王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看到我送你的大礼,不高兴吗?”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皇宫方向,显然指的是那道赐婚圣旨。
谢承霄抬起眼,目光如冰刀般射向她。
“阿依娜尔,我自问待你不薄,该陪的也陪了。你为何非要如此咄咄逼人?让父皇下旨?你就不能放过我?”
“待我不薄?放过你?”
阿依娜尔挑眉,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殿下所谓的陪,就是大冬天拉我去吹冷风游湖,逛街连串糖葫芦的钱都不舍得掏?这叫待我不薄?我这可是在帮你认清现实!至于放过你?”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我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放过的道理。尤其是……像殿下这样,越难啃的骨头,我越有兴趣。”
谢承霄看着她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
“阿依娜尔,你这是在玩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非要往火坑里跳,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说完,他懒得再跟她废话,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火坑?”
阿依娜尔在他身后娇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殿下说笑了,您这般英伟不凡,怎么会是火坑呢?能嫁给殿下,是娜尔的福分才对。”
她看着谢承霄僵硬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征服的光芒。
谢承霄,你越是这样抗拒,我越是要得到你。
我一定要让你跪在我的裙下,求我。
就在谢承霄摆脱阿依娜尔,目光再次急切地扫视全场时,他终于看到了。
在靠近主位的不远处,林星瑶正坐在太子谢承渊身侧,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谢承渊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柔和的微笑。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衣裙,在璀璨的宫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谢承霄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痛楚夹杂着疯狂的思念,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抬脚就要朝那个方向走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个身影便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谢承渊。
“二哥,”谢承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声音温和。
“你风寒未愈,脸色还这么差,还是少走动些,安心静养为好。若是过了病气给瑶瑶,就不好了。”
谢承霄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抬起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承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谢承渊!你护得可真紧啊!她在靖王府的时候,我何曾拦着不让你见她?怎么如今到了你的东宫,我连靠近一步都不行了!”
谢承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愤怒的视线,语气依旧从容。
“二哥误会了。并非我不让你靠近。只是瑶瑶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要与你分开,那就该断得干净利落。像现在这样,总是牵扯不清,藕断丝连,对你,对她,都不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二哥应该明白。”
“好事?坏事?
”谢承霄嗤笑一声,步步紧逼,声音带着尖锐的嘲讽。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由你来判定吗?谢承渊,你总是说我善妒,容不下你。可我看,最善妒、最无法容忍的人是你才对!
你嘴上说着可以容她心里有我,可实际上呢?你根本就不能容忍她对我还有一丝一毫的在意!你才是最虚伪、最贪婪的那个!”
面对谢承霄几乎是指着鼻子的指控,谢承渊并未动怒,反而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温润依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凉意。
“二哥,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很清楚吗?我在你面前,何须伪装?”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二哥,就算她现在跟你回去,又能如何?西域的和亲公主马上就要进门了!你难道要继续抗旨吗?一次,两次,父皇的耐心是有限的!到时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让瑶瑶如何自处?父皇……又会如何对待她这个红颜祸水?你真的要为她,赌上一切,包括她的安危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谢承霄眼中所有的疯狂和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无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谢承渊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深的恐惧和软肋。他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但他不能拿瑶瑶的安危去赌!
他颓然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对他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所觉、依旧安静坐在那里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绝望地看了那个方向最后一眼,转身,踉跄地、孤寂地,消失在了喧闹的人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