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统帅江澈携夫人坐在席间，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个方向。
太子谢承渊身侧不远处，那个安静坐着、眉眼低垂的淡雅身影。
江澈心中波澜起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他不敢深想，四年前那个噩耗太过真实。
可眼前这人，一颦一笑，甚至连微微蹙眉的小动作，都与他记忆中那个灵动活泼的小宫女小瑶重合在一起，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夫人唤他都没听见。
“夫君？夫君？”
身旁的江夫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
“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顺着丈夫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位容貌极美的陌生女子安静地坐在太子下首，气质出众。
江澈猛地回神，掩饰性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有些生硬。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位姑娘……有些面生。”
他心中暗恼自己的失态。
然而，他们这边的细微动静，早已落入了远处一直看似与人谈笑风生的谢承渊眼中。
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与一位老臣寒暄完毕，便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朝着江澈夫妇这边走了过来。
“江帅，江夫人，”谢承渊笑容温润，举杯示意。
“今日宴席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江澈连忙起身，恭敬回礼。
“殿下言重了，臣惶恐。”
江夫人也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怯。
“殿下万福，宴席很好，妾身很喜欢。”
谢承渊目光落在江夫人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容加深，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闻夫人有喜了？真是大喜事，恭喜江帅，恭喜夫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澈。
“女子有孕甚是辛苦，江帅如今镇守北疆，责任重大，但也要多抽空陪伴夫人，悉心照料才是。
切莫因公务繁忙，冷落了家中娇妻啊。”
江夫人被太子殿下亲自关怀，更是羞得低下头，小声道。
“谢殿下关心，夫君……夫君待我极好的。”
江澈心中却是一凛。
他如何听不出谢承渊话中的敲打之意。
太子这是在警告他，安分守己，不要觊觎不该看的人。
他立刻垂首，语气愈发恭敬。
“殿下教诲的是，臣定当谨记，绝不敢怠慢内子。”
谢承渊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一步，看似亲昵地拍了拍江澈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江帅是我大周的栋梁，对陛下，对大周的忠诚，天地可鉴。
希望江帅对家室，也能如此……一心一意，忠贞不二才好。”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仿佛寒冰刺骨。
江澈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
“臣……谨遵殿下教诲！绝无二心！”
“如此甚好。”
谢承渊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冰冷的警告从未发生过。
他举杯与江澈虚碰一下，便转身走向别处应酬去了。
江澈看着谢承渊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难平。
四年不见，太子殿下心思愈发深沉难测。
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与小瑶相似的女子，是太子绝对的逆鳞，触碰不得。
谢承渊应付了一圈宾客，终于得了空，走回林星瑶身边坐下。
他注意到林星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淡淡地扫过刚才江澈坐的方向，轻声问道。
“怎么了？看你有些走神，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觉得无聊？”
林星瑶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有点吵。”
她并未注意到江澈之前的注视。
“再忍耐一下，很快就能回去了。”
谢承渊柔声安慰，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果饮。
就在这时，一个娇俏的身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是御史中丞孙大人的千金孙若兰。
孙若兰一直倾慕太子，此刻见到谢承渊，立刻笑靥如花地凑上前。
“太子殿下金安！殿下今日这宴会办得可真是热闹非凡呢！”
谢承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碍于孙御史的面子，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仪，微微颔首。
“孙小姐。”
孙若兰却像是没看到谢承渊身边的林星瑶一般，自顾自地说道。
“殿下，前几日我父亲得了一副前朝古画，据说意境深远，可惜若兰才疏学浅，看不太懂。
久闻殿下博古通今，不知何时能有幸请殿下过府指点一二？”
她眼神热切，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
林星瑶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端起杯子默默喝了一口果饮。
这孙小姐，还真是锲而不舍。
谢承渊神色淡然，语气疏离。
“孙小姐过誉了。孤对书画也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妄加评论。
况且近日政务繁忙，恐怕抽不出时间，孙小姐还是另请高明吧。”
孙若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不死心。
“殿下何必过谦……”
这时，孙御史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打圆场。
“哎呀，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小女不懂事，殿下莫怪。”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林星瑶和谢承渊之间扫了扫，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过殿下，年轻人嘛，多相处相处总是好的。若兰这孩子就是性子直了些，但心地是极好的。”
谢承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孙御史是父皇身边的近臣，关系密切，不好直接驳了面子，只是淡淡道。
“孙大人说的是。不过孤的婚事，自有父皇和母后操心。孙小姐蕙质兰心，定能觅得良缘。”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挡了回去，既不得罪人，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孙御史人老成精，见太子态度明确，也不好再强求，寒暄两句便带着一脸失落的女儿离开了。
谢承渊转头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林星瑶，见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便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低声道。
“不相干的人罢了，何必在意？”
林星瑶抬起头，对上他温柔而专注的目光，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不相干的人罢了。
只是，在这繁华喧嚣的盛宴之下，她总觉得，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似乎一直追随着自己，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