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守仁将张道临那封密信交付予张道睿,并命其暗中部署的约莫半月之后,东关府城军备司司主魏无忌登门拜访。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他并非独自前来,而是携着张道谦一同出现在张家大门外。
这一安排显然并非巧合,而是某种精心的设计,既暗示着官家与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也预示着此番来访绝非寻常礼节性走动。
魏无忌此人,身为东关府执掌军备的司主,深谙地方大族内部往往存在的权责分野与虚实之别。
他清楚地知道,在张家庄,真正执掌家族命脉、能在关乎家族前途的重大事务上一言定鼎的,绝非那位在议事厅主持日常庶务的张道睿。
而是那位退隐后山、看似闲云野鹤却依旧洞察秋毫的真正家主张守仁。
因此,踏入张府后,魏无忌并未与迎上前来的张道睿进行深入交谈。
只是依照官场与世家的礼数,略作寒喧,言辞客气而疏离,随后便安然落座,静候那位能真正主事之人的现身。
张道睿对此心知肚明。
他面上不露异色,躬敬接待,随即唤来侍立一旁的独子张勤宇,低声吩咐:“速去后山,禀告你爷爷,魏司主到访,有要事相商。”
张勤宇不敢耽搁,疾步穿过家族庭院,沿着青石小径直奔后山住处。
不过一盏茶稍多的功夫,在张勤宇的躬敬陪同下,张守仁便出现在了议事大厅的门坎外。
厅内气氛顿时更为庄重。
宾主依礼相见,魏无忌虽身着官服,代表朝廷与苍澜宗一方,但对张守仁这位姻亲持礼甚恭,言行举止间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张守仁亦以世家之礼相待,笑容温煦,举止得体。
然而,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沉静如古潭般的审视与了然。
原来,早在数日前,道谦便传书回家,简要提及了魏无忌可能登门拜访的意向及其背后所涉的“公务”。
因此,对于今日之会,张守仁并非全然被动,心中早已有了几番思量。
略作寒喧后,魏无忌摒去婉转,直言来意::“亲家,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来惭愧,魏某此来,乃是向亲家化缘求助。”
张守仁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诧异,他抬手示意魏无忌重新落座,自己亦缓缓坐下,声音平稳而温和:“魏大人言重了。
你我既是姻亲,又同处一方水土,何须如此客套?
不知司主所指何事,竟需用到‘化缘’二字?但请明言无妨。”
魏无忌见张守仁开门见山,也不再作任何迂回,面色转为肃然,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最后落回张守仁身上,开门见山道:“亲家乃消息灵通之士,想必对近来四方不靖、邪魔活动日渐猖獗之风声,已有耳闻。
不瞒亲家,如今多处边陲之地,已现零星祸乱,虽未成滔天之势,然凶兆已显。
朝廷、苍澜宗与州府已有明令层层下达,命各地府县加紧整军备武,招募勇壮,囤积粮秣军械,以应不测之变。
我东关府军备司,守土有责,自当全力以赴。
然各项物资须求骤然倍增,府库虽有所储,但欲在短时内充盈至足备战守之需,实有艰难。
故此,老夫特来,恳请张家伸出援手,共度时艰。”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淅,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言道:“鉴于眼下局势尚未完全明朗,朝廷与宗门亦体恤各世家大族传承不易,特准予变通之法。
原本各家各族需按旧例遣派适龄子弟服兵役,如今却可以相应价值的物资资助相抵。
此策于张家而言,既能保全族中青年才俊,免其亲涉险地,亦是报效朝廷、护卫乡梓之良途,未尝不是一种两全的周全之策。”
言毕,他的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下首的张道谦,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况且,此事若办理得当,于道谦孙女婿的前程,亦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助益。”
厅内一时陷入沉寂。
张道睿垂手立于父亲身侧,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起来。
张勤宇则摒息凝神,感受着这平静表面下逐渐凝聚的紧张氛围。
张守仁听完魏无忌一番话语,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心中却是思绪电转,瞬息间已权衡了数个来回。
关于邪魔作乱的消息,他岂会不知?
不仅知晓,通过张道临先前密信中的消息,以及他自己多年来构建的隐秘信息网络,他所掌握的情况,或许比魏无忌今日所言更为详尽。
用物资替代兵役,对于人丁不算特别多的张家来说,,表面上确是一个保全血脉、避免无谓损耗的权宜之选。
尤其是魏无忌特意点出道谦的前程关联,更是在情理与利益上增添了砝码。
然而,这“资助”二字的背后,代价究竟几何?
这绝非简单的慈善捐献,而是涉及家族内核资源与长期储备的持续输出。
他缓缓开口:“原来如此。国事艰难,时局维艰,张家安居于此,略尽绵力乃是应有之义。”
他的话语先定了合作的基调,随即话锋微转,“只是不知魏大人这‘资助’,具体是何章程?
规模几何?
品类有何要求?
还请示下,以便张家权衡尽力。”
魏无忌显然有备而来,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色泽微黄的清单,却并未当场展开细述,只是以清淅沉稳的语调说道:“方法倒也直接明了。
主要分为两部分:其一,公事公办。
此后,军备司每三个月向张家采购各类军需民用物资的总额,将从原先约定的十万金,提升至十五万金。
此乃按市价公买公卖,张家依旧可以从中获利,只是生产调度上需多费心力。”
他稍稍停顿,加重了语气:“其二,便是那替代兵役的‘资助’。
希望张家能每三月,额外向军备司无偿资助价值约五万金的特定物资。”
他目光炯炯,逐字强调:“这其中,需得函盖适用于凡境武者修炼、疗伤和恢复的丹药,以及品质上乘的兵甲器械。
具体品类与比例,可斟酌张家的产出特长稍作调配,但几大类物资皆需具备,尤其是丹药与关键武器部件,乃当前急缺。”
言罢,他神色郑重地看向张守仁,补充道:“亲家放心,所有资助之物,无论巨细,军备司均会造册记录,详细上报朝廷与苍澜宗备案,绝不敢匿没张家半分功劳。
此乃公义之举,亦是为张家积累善功。”
他再次提及张道谦,“道谦贤侄在东关府内,自会协理相关交接事宜,确保顺畅无误。”
厅内一时寂静。
张道睿立于父亲下首,眉头微蹙。
采购额提升至十五万金,虽是生意,但规模骤增,对家族的生产调配亦是压力。
而那额外的五万金“资助”,更近乎是无偿的贡献,三个月一次,累积下来绝非小数目。
张守仁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他心中的天平两端,放着截然不同的考量:一边,是断然拒绝的可能后果。
固然能节省下眼前庞大的开销,保全家族的物资储备。
但如此一来,势必严重得罪代表朝廷和苍澜宗的魏无忌及东关府官方。
在邪魔之祸已露端倪、未来局势极可能急转直下的预期下,失去官方的支持乃至最基本的顺畅沟通渠道,对家族而言无异于自断一臂。
届时,兵役摊派很可能以更严苛的形式落下,家族子弟被迫上阵,邪魔凶险,伤亡难料,那损失的就不仅仅是财物,更是家族未来的根基与希望。
况且,张家在东关府产业庞大,与官府关系千丝万缕,公然违逆大势,后续的麻烦恐怕会层出不穷。
而天平的另一边,是应承下来的利弊。
答应魏无忌的要求,意味着家族需要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持续付出巨大的经济与物资代价。
尤其是在动荡时期,这些丹药武器的价值就更高了。
魏无忌此举,看似给出了用钱物换人丁的选择,实则是精准地拿捏住了张家在此变局下最担忧的软肋——族人的安全与家族的延续,并以张道谦的前程为润滑剂,以官方大义为名,行半强制摊派之实。
时间在沉默中点滴流逝。
魏无忌并不出言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端起茶杯慢慢饮着,显示出一副成竹在胸却又给予充分尊重考量的姿态。
终于,张守仁抬起了眼睑。
他缓缓开口:“魏大人心系城防,夙夜操劳,实乃东关百姓之福。
值此多事之秋,风云变幻之际,保境安民,确是我辈武修与世家不可推卸之责。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守仁明白。”
他略作停顿,然后,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应承:“司主今日所提之议,无论是采购额度之增,还是那替代兵役的资助之请,张家……应下了。”
此言一出,厅内气息似乎都为之一变。
张道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魏无忌眼中则骤然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精光,随即被更为郑重的神色取代。
张守仁继续道,条理清淅:“采购额度提升至十五万金之事,老朽会即刻命道睿详加筹划,务必保障按期、按质、按量供应军备司所需,绝不延误公事。”
接着,他谈及那最关键的部分:“至于那每三月价值五万金的额外资助……张家亦会按司主所需,尽力筹措相关物资。
凡境丹药、疗伤恢复药物、兵甲器械,凡家族所能炼制锻造者,必优先保障此项。
品类比例,后续可由道睿与道谦具体商议,总以符合军备司急用为先。”
“好!”
魏无忌忍不住低赞一声,旋即意识到有些失态,立刻收敛情绪,但脸上的激动与感激之色已然洋溢。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张守仁便是深深一揖,语气诚挚:“亲家高义,胸怀家国!
此举不仅解我军备司燃眉之急,充实城防,更是为东关府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保障!
老夫在此,谨代军备司上下同僚,亦代东关府所有仰赖平安的黎民百姓,谢过张家鼎力相助!
此情此谊,军备司必铭记于心,上报之时,亦当秉笔直书张家之功!”
张守仁亦随之起身,虚扶一下,淡然道:“魏大人客气了,皆是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话锋随即微转,带上一丝实务的考量,“只是,魏大人亦知,物资制备,尤其是丹药炼制、兵器锻造,皆非一蹴而就之事,需遵循工序,耗费时日。
其中部分材料珍稀,搜集亦需时间。
还望司主能体谅此中艰难,与府城及宗门方面陈明情况,在交付时限上,给予些许通融宽限。”
“这个自然,亲家敬请放心!”魏无忌连忙应承,语气肯定。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张家尽心竭力,按时激活,首批物资数额达到一定比例,后续按约定周期补齐,老夫自有分寸,断不会让张家为难。具体细节,容后再议。”
大事既已商定,厅内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宾主重新落座,话题也转向更为具体的事务性商讨。
双方又就一些关键细节交换了意见,例如首批资助物资的初步清单拟定、交付的大致时间窗口、交接的具体地点与负责人员、帐目核对的流程等等。
魏无忌作为回报,也主动透露了一些非属内核机密、关于邻近局域邪魔活动的最新动向与官府应对策略的官方消息,虽然语焉不详,但其中透露出的严峻态势,已然让张家人心中更加了然。
约莫半个时辰后,诸事初步议定,魏无忌心满意足,起身告辞。
张守仁亲自离座,送至议事大厅门外台阶处。
站在高高的门廊石阶上,张守仁望着魏无忌的马车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激活,沿着青石板路辘辘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温和而持重的笑意,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甚至更添了一抹深沉的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