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仁端坐于书桌前,摒息凝神,将手中的书信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张道临的手笔。
信纸轻薄,墨迹犹新,字数亦不算多,然而张守仁只读开篇,便觉心头一沉。
父亲大人敬启:
见字如晤
儿于苍澜宗内,诸事皆安,修为亦有精进,日前已突破至灵液七层,水之意境亦达三成,请勿挂怀。
唯近日宗门得悉,大夏三十六州,暗流已起,恐将不宁。
各州境内,渐有邪魔踪迹显现……
“邪魔”。
二字入目,张守仁的眉头不自觉蹙起,捏着信缄的指尖亦微微收紧。
据宗门所探,此事牵涉甚广,须从万年前说起。
父亲可知,大夏王朝为抵御域外魔族,早在一万两千年前,也是大夏王朝创建之初,便集举国之力,于西北坤州天山山脉之巅——天柱峰上,创立‘虚皇宗’。
此宗非同小可,非寻常门派可比。
乃由大夏王族姬家亲自牵头,汇聚境内所有霸主级宗门、顶尖世家联合共建。
三十六州,但凡有涅盘境修士坐镇之势力,皆需派遣门中精锐,轮值前往天柱峰驻守,此乃立国之初便定下的“血盟之约”。
天柱峰下,有着大夏境内唯一一条已知的“五阶上品灵脉”,其灵气之浩瀚磅礴,如海如渊,寻常修士在其上修炼一日,可抵外界十日之功,堪称修行圣地。
然此灵脉之绝大部分灵力,皆被导引至峰顶“镇魔大阵”之中,用以维系那道隔绝两界的屏障。
虚皇宗之立,非为称雄争霸,不涉王朝内务,其唯一宗旨,便是镇守国门,抵抗那源自‘域外’的魔族侵袭。
峰顶之上,常年有不死境王者坐镇,涅盘境修士数以千计,法相境修士更是如云。
他们摒弃门户之见,抛却私仇旧怨,唯有一个身份——大夏镇守者。
读到此处,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格外凝重,持信的手稳如磐石,心潮却已翻涌不息。
他虽偏居庐州东阳郡,对“虚皇宗”之名亦有耳闻,知其地位超然,凌驾于所有宗门世家之上,乃是大夏修行界毋庸置疑的圣地与禁地。
然其具体职责、内部详情,却如雾里看花,蒙蒙胧胧。
他从未想过,这超然背后,竟牵连着如此沉重、如此血腥的使命,关乎一国民族之生死存亡。
信纸上的文本仿佛活了过来,化为无形却无比清淅的画面,在他识海中展开:
那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天柱峰,如一根擎天巨柱,刺破苍穹。
峰顶并非想象中仙气缥缈的亭台楼阁,而是由无数玄奥符文浇铸而成的巨大法坛与钢铁般的堡垒。
罡风凛冽如刀,刮过修士们坚毅而沉静的面容。
他们的道袍制式各异,来自天南地北,不同的宗门徽记在风中飘扬,目光却齐齐望向北方那一片虚无的天空——那里,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与灰暗,横亘在世界的边缘。
那便是“裂隙”,是很多年前域外魔族大能以无上神通,强行撕裂此处屏障所留下的疮疤。
裂隙之后,连通着一个被称为“深渊魔域”的小世界。
那是一个法则扭曲、灵气污秽之地,充斥着混乱、杀戮与最纯粹的恶意。
其中的魔物,形态万千,能力诡谲,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大夏丰饶的疆土与鲜活的生灵神魂。
多年以来,大小冲击从未间断,皆被人类修士死死挡在天柱峰外。
每一次击退魔潮,峰下不知又添多少无名英雄坟冢。
故而,大夏境内,真正顶尖的修士力量,十之七八皆汇聚于虚皇宗。
便是我庐州三大霸主——苍澜宗、青莲剑宗、庐州学宫——其内长老、太上乃至宗主级人物,亦多有常年驻守天柱峰者。
宗门内日常事务,多由留守的涅盘境与法相境长老处置。
国运所系,尽在于此。
此亦为我大夏虽内斗不休,却能始终屹立东方,未被外敌所覆之根本缘由。
张守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对那些默默无闻的镇守者的由衷敬意,有对这片土地沉重历史的了然,更有一种身为大夏子民,却对如此攸关之事所知甚少的惭愧。
他所在的张家,在偌大的东关府也算有些根基,但放到庐州已不算起眼,置于三十六州更是沧海一粟。
以往的目光,终究是局限了。
接下来的内容,笔锋陡然转厉,墨迹仿佛都带上了锋锐之气,直指那令人切齿痛恨的“邪魔”。
然外患虽巨,终有形迹可循,有险可守。
真正腐坏根基、动摇国本者,往往来自内部。
所谓‘邪魔’,并非天生地养之魔物,而是人——是背弃了人族血脉、忘却了自身肤色的叛徒!
他们或因贪婪力量,不满足于按部就班的修行,渴求速成捷径;或因畏惧死亡,恐惧于寿元将尽、道途断绝;或因野心扭曲,欲借外力达成一己私欲;甚或只因心志不坚,在魔族蛊惑下迷失本我……最终,他们选择主动投向魔族,以灵魂、忠诚乃至血脉为祭,换取来自域外的污秽之力,沦为魔族在人间的爪牙与耳目。
此等行径,与引狼入室何异?
与认贼作父何异?
每逢魔族侵袭将至,天地气机扰动,魔气渗透稍增,这些潜伏于大夏内部的蠹虫便率先躁动。
他们或四处制造杀戮、血祭生灵以取悦主子、增强实力;或散布恐慌、挑动内乱以削弱人族抵抗;或窃取机密、破坏要害阵法节点以为魔族前锋开路。
他们是百年劫难之肇始、混乱蔓延之先锋、同胞血泪之根源。
其罪滔天,罄竹难书;其行可诛,天地共弃!
叛徒……
张守仁心中默念这两个字,感到一阵混杂着强烈愤怒与深沉悲哀的沉重,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外敌虽强,尤如明面上的雷霆暴雨,总可设法抵御或躲避;而这内贼暗藏,却如附骨之疽,如暗中毒蛇,不知何时何地便会暴起发难,令人防不胜防。
信中对于邪魔的划分,更是详尽而冰冷,条分缕析,透着一股宗门情报特有的残酷精确:
邪魔大抵可分两类:‘邪魔使’与‘邪魔奴’。
‘邪魔使’乃内核,是直接与域外魔族缔结主仆契约、获取其本源魔气灌注者。
因其力量来源之魔族各异,接受改造后,躯体亦会产生相应异化,形成显著的外在标志,难以完全隐藏。
或于额间眉心嵌有血色、紫色或黑色晶钻,此为最常见之标志,晶钻大小、棱面多寡往往反映其契约魔族的位阶与赐予力量的强弱;
或于身体某处浮现红黑莲花、狰狞兽首、扭曲符文等魔纹,平时或可隐匿,催动魔力时必显;
更有甚者,异化程度极深,额生犄角、瞳色异变、体貌巨硕、皮肤角质化或复盖鳞片、尾骨异生……诸般怪相,不一而足。
此等印记,既是其力量之源,亦是其受魔族彻底掌控、生死不由己的耻辱烙印。
邪魔使通常保有相当智慧,能施展部分诡异魔道神通,实力相对于同阶人族天才修士,且因魔气特性,生命力与恢复力尤为顽强。
‘邪魔奴’则多为邪魔使所招揽、控制的下级爪牙。
他们未必直接与魔族缔约,多是通过修习邪魔使传授的速成功法、吞噬生灵精血魂魄、或接受次级魔气灌注而获得力量。
其气息阴秽驳杂,心智往往受魔功影响或邪魔使操控,同样为大夏之害。
邪魔奴虽单体实力较弱,且异化特征不明显,多表现为气息阴冷、眼带血丝、性情暴戾,然其数量往往更众,隐匿于市井乡野,为祸地方,刺探情报,亦不可小觑。
看到“额嵌血色晶钻”一句及其详细描述时,张守仁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
一段尘封八年、几乎已被日常琐事与家族经营淡忘的记忆,骤然冲破时光的帷幕,挟带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寒意,无比清淅地撞入脑海——
八年前的,他前往东阳坊市置换修炼资源。
归途行至荒僻山道,忽遇一白衣男子尾随。
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其额头正中,赫然镶崁着一枚棱面分明的血色晶体!
一句话未说,倾刻交手。
最终对方负伤不轻,却借诡异遁术化作一道血影仓皇逃去,不知所踪。
彼时张守仁只道是遇上了修炼偏门魔功的邪修,虽觉其气息特别,却未曾深想。
如今,对照信中这白纸黑字的描述——额嵌血钻、气息阴冷、功法邪异——当年的白衣男子,岂不正是那所谓的“邪魔使”?!
八年前……远在苍澜宗这等霸主级宗门发出正式警示、远在各地混乱传闻兴起之前,这邪恶的触角,竟然早已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东阳郡?
而且出手的,直接就是邪魔中地位颇高的“邪魔使”?
那么,这些年间,郡内那些曾被认为是土匪流寇、凶残劫修所为的,手段格外残忍、现场往往留有诡异痕迹的灭村惨案;那些在荒野、在坊市外围莫名失踪的低阶修士与普通百姓;甚至是一些小家族、小帮派内部突兀的倾轧与血腥清洗……其中又有多少,是掩盖在寻常祸事表象下的、邪魔肆虐或发展的痕迹?
细思极恐!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种混杂着后知后觉的惊悚、对未知威胁的警剔以及对平静生活可能早已被渗透的无力感。
目光急急扫向后续文本,仿佛要从字里行间查找到更多答案,或是应对之法。
邪魔使极难对付。
其不仅因魔族之力而神通诡异、手段莫测,更兼魔气护体,生命力顽强远超同阶人族修士,且掌握诸多损人利己、歹毒无比的邪术禁法,动辄吞噬生灵精血、攫取魂魄修炼,乃至以人为食粮,以万灵为薪柴,以增强己身。
与之交战,非但需小心其正面攻伐,更需提防无形中的邪魔气侵蚀、诅咒暗算。
往往需以数倍同阶之力围剿,或强大的同阶天才修士,或由更高一阶的修士出手,方有较大把握将其彻底灭杀,防止其遁走或临死反扑。
历史记载,每一次邪魔使活动大规模显现、频繁作案,皆是大劫将至的明确征兆。
这意味着域外魔气渗透加剧,裂隙可能不稳,潜伏的邪魔网络被激活,开始为其主子的大举进攻做准备。
紧随其后的,往往便是域外魔族统帅麾下魔军,自虚空裂口处大举进犯,试图撕开虚皇宗的防线。
而大夏四方,那些环伺的强敌——海外岛国、毗邻王朝、深山妖兽、瀚海海妖——亦往往趁此国运维艰之际,蠢蠢欲动,袭扰边关,致使山河板荡,烽烟四起,,内外交困,百姓流离。
史称‘魔灾劫’。
信读至此,张守仁已完全明了儿子此番传信的沉重意味与急切心情。
这哪里仅仅是一封报平安、叙家常的书信?
这分明是一份带着血与火气息的紧急警讯,是一幅大乱将起、末世将至的阴郁图卷,正通过这薄薄的信纸,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那八年前惊鸿一瞥的额嵌血钻白衣人,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东阳郡,真的能在这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中独善其身吗?
张家,又该如何自处?
张道临在信末的叮嘱,更是字字千钧,一句句敲在他的心上,带着血淋淋的警示与无奈:
此外,父亲千万小心郡中,乃至州内诸多世家。
大乱之中,人心叵测,利字当头。
有些传承久远、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最善审时度势、左右逢源。
他们将家族延续置于至高之位,行事准则往往超越单纯的正邪之辨。
明面上,他们或仍冠冕堂皇,恪守正道礼节,与各方交好;暗地里,却可能为了家族存续或更进一步,与活跃的邪魔势力有所勾连,提供便利、交换资源,甚至与外部敌对势力暗通款曲,预留后路。
此乃彼辈历经多次劫难动荡而仍能屹立不倒的所谓‘生存之道’、‘长盛之法’,却也是我大夏内部最深最毒、最难铲除的隐患之一。
他们如同隐藏在华丽袍服下的脓疮,平日不显,一旦时机到来,便会溃烂流毒,造成巨大破坏。
家族地处东阳,虽非旋涡中心,然复巢之下无完卵,亦需谨防宵小,切莫轻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或‘联盟’,对郡中其他势力的异常动向,需倍加关注,慎之又慎。
张守仁默然。
最后数行,笔迹略显匆促潦草,似乎书写时心境激荡,时间紧迫,却依然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儿与众演武峰同门,已接宗门紧急谕令,不日将分批下山,奔赴各郡府,清剿已然显露踪迹的邪魔,弹压地方可能因此产生的动乱,以靖地方,稳定后方。
此乃宗门职责,亦是我辈修士护佑苍生之本分。
此去必然凶险,归期难料。
战场无情,魔劫酷烈,儿虽自恃修为灵器,亦不敢妄言必胜、全身而退。
恕儿不孝,魔劫将至,无法常侍父母左右,承欢膝下;亦难在祸乱之中,守护家族周全,为父亲分忧。
每念及此,心中愧疚难安。
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善加调息,谨慎应对时局变化。
家中子弟,烦请父亲多加管教。
族中事务,需早做筹谋,固本培元,谨守门户。
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一切以家族存续为重。
勿念。
儿道临,敬上!
目光久久停留在“无法常侍父母左右,亦难在祸乱中守护家族周全”几字之上,张守仁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有对儿子毅然肩负重任、即将直面刀光剑影与诡异魔物的深深担忧,那是一种父亲本能的对子女安危的牵挂;亦有对儿子修为精进、能为苍生效力、不负宗门培养的骄傲与欣慰。
有对那即将席卷天下、无人可完全置身事外的巨大风暴的深深忧虑,那是对时代洪流裹挟下个人与家族渺小命运的无力感。
更有对张家上下百馀口人、对这东关府一方水土未来命运的沉重思量。
作为家主,他必须冷静,必须谋划,必须在暴风雨来临前,为这个家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港,或者至少,准备好应对风浪的舟揖与勇气。
他负手立于窗前,目光却已穿透了眼前静谧安详的庭园景象,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东阳郡城墙之外,投向了庐州潦阔的地平线,最终仿佛看到了那天际尽头,乌云正在悄然汇聚、翻滚蕴酿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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