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风停了。
檐角的铜铃原本还在轻轻晃动，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骤然静止。云逸掌心的灵力正顺着新打通的经脉缓缓流淌，那久违的通畅感尚未完全扩散，整座研习大殿却猛然一震，桌上的卷轴纷纷翻落，油灯闪了两下，熄灭。
他猛地抬头，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快得只留下残影。紧接着，东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阵法结界被人用重物硬生生砸开了一角。
“来了。”他低声说道，不再迟疑，翻身跃起，脚尖一点窗沿，人已冲出殿门。
玉哨贴唇，短促三声。这是联盟最高警戒的信号。几乎同时，四面八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守卫迅速调动。他立于屋顶，目光扫过驻地全貌——本该灯火通明的东区此刻一片漆黑，西翼巡逻队的位置空无一人，而南门方向，几道黑影正踏着倒塌的围栏闯入。
不对劲。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夜袭。有人在内部策应。
他纵身跃下，直奔中央广场。途中撞见两名弟子慌忙赶来，长剑尚未出鞘。他一把拦住：“去传令，封锁北坊和藏书阁，严禁任何人进出，尤其注意穿灰袍的守夜人！”
两人一怔：“可是……那是周师兄负责的区域。”
云逸眼神一冷：“正因如此，才更要盯紧。”
话音未落，前方轰然炸响。血屠扛着巨斧劈开最后一道防御阵纹，地面裂开三尺长的口子，碎石飞溅。他右眼嵌着的晶石泛着红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云逸，等你半天了。”
云逸不答，脚下一点，抽出腰间佩剑。这剑只是普通铁器，连灵兵都算不上，但他握得极稳。他知道对方力量远胜自己，硬拼唯有死路一条。
第一招，血屠横斧扫来，带起一阵腥风。云逸侧身避过，剑尖顺势划向对方手腕。血屠冷笑，左手反手一抓，竟徒手握住剑刃，咔的一声，铁剑断成两截。
“废物。”他甩开断剑，抬腿踹出。
云逸被踢飞数丈，撞在断墙上才停下。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喉头泛甜，但他立刻撑地站起，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
树枝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他在藏书阁苦修十年，用的从来都不是真剑。
血屠怒吼着冲来，六臂虚影在身后浮现，每一击都撕裂空气，发出爆鸣。云逸腾挪闪避，在狭窄巷道中穿梭，树枝点地、挑腕、封喉，虽无杀伤之力，却逼得对方屡次变招。
“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血屠暴躁起来，猛然跃起，巨斧高举，朝他头顶劈下。
云逸来不及退，只能举枝格挡。就在斧刃即将落下的瞬间，左侧围墙突然塌陷，一道人影疾驰而出，手中长鞭缠住斧柄，猛力一拽。
是守卫队长陈岩。
“少主快走！他们不止这一批！”陈岩大喊，却被一名黑衣人从背后偷袭，肩头被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云逸瞳孔骤缩。那偷袭者穿着联盟守卫的制式外袍，面具下的脸——他认得。是周平，三年前他亲自从流民中提拔上来的人，曾与他共饮结义酒。
“周平！”他喝道，“你疯了？”
周平没有看他，收鞭后退，声音平静：“我没疯。是你走得太远了。”
云逸怔住。那一瞬，他想起去年冬天，周平发着高烧仍坚持巡查边界；想起前月分发丹药时，他执意将多出的那一份留给受伤的新人；想起庆功宴上，他拍着自己的肩膀说：“有你在，咱们就有希望。”
原来那些信任，都是假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枯枝，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好。”他说，“那你告诉我，我挡了谁的路？”
周平沉默片刻，转身离去：“你不需要知道。”
云逸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有些东西一旦崩塌，就再也拼不回去。
血屠见内应撤离，怒不可遏，仰天咆哮，魔气暴涨。双足一顿，地面炸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来，六臂齐挥，拳风笼罩四方。
云逸被迫后退，接连撞倒两根立柱。淡金色符文在他周身浮现，却闪烁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他咬牙，左手狠狠掐住左耳下方——那里有一颗朱砂痣，正隐隐发烫。
母亲死前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她倒在雪地里，手指抠进泥土，一句话也未留下。后来，他在她的枕头下找到半截玉簪，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哑奴教他识字的那个夜晚，也是这般寒冷。老人蹲在角落，用竹简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守”字，然后指了指他。
他不能倒。
哪怕灵根残缺，哪怕无人看好，哪怕被最信任的人背弃——他也必须站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余灵力尽数压入枯枝。树枝发出轻微脆响，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但那一瞬，剑意凝聚到了极致。
血屠冲至面前，巨斧当头斩下。
云逸不退反进，借对方前冲之势矮身滑步，枯枝自下而上刺出，直取咽喉。
血屠本能偏头，树枝擦过脖颈，划开一道血痕。他怒吼一声，反手一掌拍中云逸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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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但他仍未松手，枯枝依旧牢牢握在掌中。
“布阵！”他嘶哑喊道。
早先埋伏在暗处的几名弟子立刻行动，各自抛出符箓，在广场中央结成简易困阵。血屠被困其中，怒吼连连，疯狂冲击阵壁。
云逸挣扎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对众人下令：“集中灵力，攻他右眼！”
符光齐闪。数十道灵力汇聚一点，直击血屠晶石右眼。他惨叫一声，晶石裂开蛛网状纹路，鲜血顺着眼角流下。
阵法趁机收缩。他踉跄后退，终于支撑不住，破阵而出，却不恋战，转身跃上残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云逸没有追。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广场——倒塌的屋舍、断裂的兵器、倒地呻吟的弟子……还有远处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周平正是从那里离开的。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着手中断裂的枯枝，木屑从指缝间悄然滑落。
这时，他察觉到一道目光。
来自主殿对面高塔的阴影里。那人一身黑袍，发间挑染血色，左眼戴着鎏金眼罩，静静伫立，仿佛只是路过看戏的闲人。
云逸盯着他。
那人不动，也不语。片刻后，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前挂着的香囊，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入黑暗，再无踪影。
他知道是谁。
但他没有追。现在不是时候。
他慢慢走向主殿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台阶上有血迹，不知是谁留下的，已被夜露浸湿，颜色转暗。他站定，望向远方沉沉夜色，手中紧握那截断枝。
远处林地边缘，血屠靠在一棵古树上喘息，肩头不断渗血。夜无殇缓步走来，递过一枚丹药。
“任务失败。”夜无殇语气平静。
血屠接过丹药吞下，冷笑：“他身边那些人，比想象中难对付。”
“不是他们难对付。”夜无殇望向联盟驻地方向，“是他变了。”
血屠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散开一角，露出半轮残月。
夜无殇袖中的香囊轻轻晃了一下，随即被他按住。
“走吧。”他说，“下次不会失手。”
两人身影渐渐隐入林间。
主殿台阶上，云逸仍伫立着。一名弟子跑来报告伤亡情况，他点头听着，语气平稳地安排救治与巡逻。待那人离去，他才缓缓坐下，倚在石阶边缘。
左臂伤口仍在流血，他未曾理会。右手松开，断枝落在脚边。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周平最后那个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风又起了。
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也吹动檐角重新开始晃动的铜铃。
他睁开眼，望向藏书阁的方向。那里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