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云逸端坐于研习大殿中央,指尖仍残留着橘子的酸甜。他缓缓收回手,目光从盘中果肉移向面前摊开的卷轴——那便是自遗迹带回的《九重天引诀》残篇。纸页泛黄,字迹斑驳,有些段落被水渍浸染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场久远风雨留下的伤痕。
殿内灯火通明,十余名专精古文与功法解析的学者围坐四周,个个眉头紧锁。有人执笔批注,有人闭目推演灵力运行路径,还有人反复比对宗门旧藏典籍,试图找出相似句式或修炼逻辑。可整整两个时辰过去,无人能理出头绪。
“第三段这句‘气走璇玑,逆溯归墟’,按常理应是引导灵力由丹田上行至百会,再返照命门。”一名灰袍老者放下玉简,声音沙哑,“但若真这般运转,灵力未及半途便会自行溃散,如同沙地筑塔。”
“我也试过拆解为三步走法。”另一人接道,“先凝于膻中,再分两路沿督脉而上,最后在玉枕交汇。结果……经脉胀痛,足足调息了一刻钟才缓过来。”
云逸听着,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他知道这些人并非无能,恰恰相反,他们都是联盟里最擅长解读古籍、推演功法的高手。正因如此,此刻的沉默才更显沉重。
他低头看向卷轴。那些文字看似有序,实则错位杂乱,像是被人刻意打乱顺序后重新拼接。更麻烦的是,其中夹杂着一种古老符文,既非现今通用的文字体系,也不属于任何已知流派。他曾让懂符咒的人辨认,对方只说:“这种写法,至少失传三百年以上。”
殿外传来巡守的脚步声,节奏平稳。云逸没有抬头,只是将手掌覆在卷轴上方。一股微弱灵力自掌心渗出,顺着纸面游走。这是他惯用的方式——以自身灵根感应功法脉络,哪怕资质有限,也能借此捕捉一丝运行痕迹。
灵力刚触到第一行文字,便如陷入泥沼。原本流畅的输出骤然滞涩,仿佛有股无形之力在经脉中设下关卡。他皱眉,试着换一条路径,却依旧不通。再试第三次,灵力终于勉强推进至第二段,可就在即将衔接下一节时,猛地一震,竟反冲回体内,震得他胸口一闷。
“少主!”旁边一人惊呼。
云逸摆手示意无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那股腥甜,重新凝神。这一次,他不再急于贯通全篇,而是逐字逐句地引导灵力,像在黑暗中摸索石阶,一步一探。
学者们屏息看着。只见他额角渐渐渗出汗珠,呼吸也变得短促。突然,他右手一抖,整张卷轴边缘微微卷起,似被无形气流扰动。紧接着,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左手撑住桌沿才没倒下。
“不行。”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这条路走不通。”
没人接话。殿内的气氛比刚才更沉了。有人低头翻书,有人揉着太阳穴,更多人只是望着那卷轴发愣。他们花了三天时间,连最基本的入门引导都没摸清,更别提后续修行。而眼下联盟刚刚站稳脚跟,各方虎视眈眈,正是需要实力飞跃的关键时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唯一有望提升整体战力的功法,却成了死局。
云逸靠在椅背上,闭眼调息片刻。他知道不能再硬来了。灵根残缺本就限制了他的灵力承载量,强行催动只会伤及根本。可若是就此放弃,等同于把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费。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议。”
学者们迟疑着起身,一个个神色疲惫。有人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卷轴,摇头叹气。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他一人坐着,灯影拉长了他的轮廓。
他盯着那行“逆溯归墟”,嘴里默念几遍,忽然想起什么。早年在藏书阁时,他曾见过一本破旧笔记,上面提到过类似的术语,当时不解其意,后来也没再留意。那本书是谁放的?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是在最角落的架子底层,旁边还堆着几捆没整理的竹简。
正想着,一阵轻微响动从门口传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佝偻身影立在那里。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头发乱糟糟挽了个髻,右手始终握着半截竹简,眼神却锐利得不像个普通守阁人。
是哑奴。
云逸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些年,他对这个老人有种说不出的信任。对方从不开口,也不参与议事,可每当他在藏书阁遇到难题,总能在某个角落发现被悄悄翻开的书页,或是某处用朱砂圈出的重点。
哑奴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他在桌边停下,目光落在卷轴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抬起手中竹简,轻轻点了点《九重天引诀》的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几乎难以察觉。
云逸凑近看去。那折痕呈弧形,像是某种标记。他顺着方向翻动纸页,发现原本错开的两段文字,在折叠状态下竟能连成一句完整句子:“气不强引,势不成峰;顺流而下,方见渊底。”
他心头一跳。
这是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理解方式——不是强行打通经脉,也不是逆冲关窍,而是顺应灵力自然流向,借势下沉,反求根基稳固。
哑奴没再多动作,只是将竹简往左侧偏了三分,又指了指云逸的手腕内侧。
那是人体“太渊”穴的位置,属肺经要穴,通常用于调节呼吸与灵气初聚。云逸立刻明白:对方是在提示他改变灵力起始点。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从丹田发力,而是将灵力汇聚于手腕,缓慢导入经脉。这一次,灵力没有受阻,反而如溪水入渠,顺畅前行。当他引导至“璇玑”位置时,并未继续上冲,而是依照新句所示,顺势下沉,绕行腰腹一圈,最终回归命门。
刹那间,体内一阵温热扩散开来。虽未突破瓶颈,但那种滞涩感消失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功法结构似乎有了新的可能——就像原本堵死的墙,忽然出现了一条缝隙。
他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哑奴已经退到了阴影里。老人背靠着书架,低着头,右手依旧紧紧握着那半截竹简,仿佛从未移动过。
云逸没叫他。他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愿多留,指点过后便会悄然离去,如同他几十年来在藏书阁所做的每一件事。
殿内重归安静。烛火摇曳,映着卷轴上的字迹,那些曾令人头疼的符号,此刻看起来也不再那么陌生。他伸手抚过纸面,指尖停在那道折痕上。
原来不是文字错了,是读法错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调整姿势,准备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打算把整段运行路线重新梳理一遍,看看能否找到更多隐藏线索。灵力在他掌心缓缓凝聚,像春日融雪,一点一点渗入纸页。
门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一声轻响划破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