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风仍在吹。
云逸坐在藏书阁最底层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左耳下方那粒朱砂痣隐隐发烫。昨夜一战耗尽了他太多灵力,胸口的钝痛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呼吸稍重便牵扯经脉,阵阵生疼。他没有回房,也未让人来扶,只是将那截断枝放在膝头,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枯木裂开的纹路。
他知道周平已经离开,也知道血屠与夜无殇退去。但他更清楚——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哑奴出现在楼梯口时,天边刚泛出灰白。老人佝偻着背,右手紧握半截竹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云逸身旁停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断枝,喉结微微一动,似有言语哽在喉中,最终却只是蹲下身,用袖角轻轻拂去竹简上的浮尘。
云逸抬眼望他:“您早就知道我能撑住?”
哑奴不答,只将手中竹简递入他怀中。竹简边缘焦黑,表面刻着几道残缺符文,有些地方覆着香灰,模糊难辨。
云逸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刻痕,心头忽然一阵悸动。这些符号他从未见过,可当灵力缓缓渗入时,体内原本滞涩的经脉竟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不是补灵根的法子。”他低声呢喃,“是……换一条路走。”
哑奴点了点头,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指向心口,再横移至肩侧,最后向下斜切——动作缓慢,却极有章法。
云逸凝视那轨迹,猛然醒悟:“逆脉通玄?断处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老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退回阴影之中,不再理会。
云逸没有追问。他盘膝而坐,将竹简置于膝上,闭目凝神。体内的灵力顺着记忆中的那道弧线试探前行,起初仍如陷泥潭,寸步难行。但他咬牙坚持,一遍不行就两遍、三遍……直到寅时三刻,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棂,他猛然睁眼,一口浊气自口中喷出。
成了。
原本堵塞的左侧经脉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在断裂处形成一个微小旋涡,将散乱的灵力重新聚拢、引导,流向四肢百骸。这不像寻常功法追求贯通无阻,反倒像是把一条死河挖出岔流,绕过塌方,另辟水道。
他低头看着竹简,声音低沉:“原来残缺,也能成为活路。”
主殿偏厅里,六名联盟弟子盘坐于地。他们都是昨夜参战的老手,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眼神却依旧坚定。云逸立于前方,手持一根新削的枯枝,蘸了清水,在青石地上缓缓画出一条扭曲的经脉图。
“你们都听过‘灵根决定天赋’这句话吧?”他一边画一边说,“我天生灵根残缺,按理说连修炼都艰难。但我活到了现在,还站在这里教你们东西。”
有人抬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
“因为我不靠‘通’,我靠‘绕’。”他指着图中一处断点,“这里断了,那就别硬冲。换个方向,借势引流。就像山洪来了,你不拦,你导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天我要传的,不是什么高深秘术,而是一条歪路。走得通的人少,但一旦走通,比直道更快。”
说完,他走到三人面前,依次将手掌贴在他们后背,将自己的灵力缓缓送入其经脉。那灵力并不霸道,而是像引路的火把,一点点照亮那些被忽视的死角。
第一个弟子浑身一震,睁眼时掌心浮现出一抹极淡的金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唇都在颤抖。
“我……我能感觉到了!那股力气,它没堵住,它在转!”
第二人紧跟着睁眼,呼吸急促:“我也……我也摸到了那个拐弯的地方!”
第三人沉默最久,额上沁出冷汗,终于在半炷香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其余人见状,纷纷起身请求尝试。云逸没有拒绝,一一引导。整整两个时辰,他未曾休息,脸色越来越苍白,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青,但眼神始终清明。
等到最后一人成功引气入逆脉,偏厅内已有三人能稳定激发淡金符文。其他人虽未完全掌握,但也找到了关键节点。
“回去练。”云逸收起枯枝,声音沙哑,“每天三个时辰,不准贪多,先稳住这一口气。谁要是强行冲关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醒。”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去。有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周平的事?”云逸淡淡开口。
那人点头:“我们……还能信谁?”
“信你自己。”他说,“信你练出来的这点本事。别的,交给我。”
夜幕降临,云逸独自走入东区废墟旁的一间暗室。这里原是守夜人轮值之所,如今门窗破损,桌椅倾倒,墙上还留着阵法被破时烧灼的痕迹。他点亮一盏油灯,将白天收集的几份战后记录摊开在桌上。
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所有关于周平的任职档案都不见了,只剩空白卷宗。守夜日志缺失三日,恰好是夜袭前最关键的布防期。两名曾与周平共事的杂役今日称病闭门,拒不见人。
他放下纸页,从怀中取出那截断枝。这是昨夜战斗中拾起的,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却被他轻轻捏住两端,闭目运转新悟的“灵识附物”之术。
一丝极细的灵力顺指尖渗入枯木,沿着木纤维缓缓追溯。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断枝曾在巷战中点地支撑,沾染过敌我双方的气息;它曾贴近血屠的衣角,掠过陈岩的剑风,也……擦过一名穿灰袍守卫的手臂。
那灰袍袖口有一道细微折痕,像是长期佩戴玉符留下的压印。
云逸猛然睁眼,起身冲出暗室。他直奔废弃柴房,在墙缝深处摸索片刻,掏出一片烧得只剩一半的布料——灰袍残角,边缘整齐,显然是被人刻意剪下焚烧,未能彻底毁掉。
他将残片铺在掌心,再次催动灵识探查。这一次,一股极淡的魔气残留从中浮现,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他如今对“逆脉”运行极为敏感,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普通的叛逃。
周平不仅持有通行玉符,还接触过魔修之人。而那魔气……并非来自血屠,也不是夜无殇那种张扬外露的类型,更像是长期潜伏、伪装极深的存在。
他盯着那半片灰布,指尖收紧。
联盟内部,还有人没浮出来。
次日清晨,寅时刚至。
哑奴照例出现在藏书阁,手持灵力擦拭古籍。一本、两本……动作精准得如同量尺划过。当他擦到最底层那排残卷时,忽然停住。指尖抚过其中一册封面,微微一顿。
那本书早已无名,封皮磨损严重,唯有角落刻着一个模糊印记——一道弯曲的裂痕,形似断河分流。
他低头看着那纹路,喉结轻轻震动了一下,手中竹简随之泛起微光,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云逸正站在主殿门前,望着庭院中数十名弟子演练新功法。他们动作尚显生涩,但已有数人能在运转时引动周身微光。空气中有种压抑许久后终于松动的气息。
一名弟子收势站定,喘着气笑道:“这路子怪是怪了点,可真管用!我以前最多把灵力运到肩膀,现在居然能绕过去,从肋下反推上来!”
旁边人接话:“难怪少主敢让我们练。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云逸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握住了那半片灰袍残角。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清理门户,不是靠怒吼和追杀,而是靠一双看得清的眼睛,和一条别人走不通的路。
他转身朝议事堂走去,脚步沉稳。
身后,朝阳升起,照在那些练习的身影上,映出一道道歪斜却倔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