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铺展,云逸已伫立在遗迹入口前。他没有再看身后桌上摊开的那本市管条例抄本,也未触碰笔尖悬垂的那一滴墨。三天前他说要带改装设备去边界测试,可昨夜一封急报传来——北岭地脉异动,沉寂百年的古道裂开一道深缝,底下露出刻满符文的石阶。联盟中懂阵法的老匠人一眼认出,那是前朝“灵枢阁”的标记。若真有遗存,或许能绕过市集封锁,直接获取稀有材料。
他转身召集八名精锐,轻装简行,天未亮便出发。
石阶向下延伸,越走越暗。火把燃起时,岩壁浮现出细密纹路,宛如活物的脉络缓缓跳动。队伍排成单列,云逸走在最前,剑柄始终握在手中,指腹不时擦过刃口,确认锋利如初。
“慢点踩。”他低声提醒,“地面不对劲。”
话音刚落,中间一名队员脚下骤然一沉,整片岩层突然翻转。三人站立不稳,随石面倒悬而上,头顶尖刺距脸不过半尺。其余人急忙后退,甩出绳索钩住侧壁凸起,才勉强稳住身形。
云逸蹲下,火光照着裂缝中流转的符文。他掏出一枚铁钉,在掌心划了三道痕,随即起身,指向左侧三处凹陷:“堵那里。”
两名队员迅速将备用铁钉砸进石缝。符文光芒一滞,翻转之势戛然而止。倒挂的三人借力翻身落地,脸色发白,无人言语,只余粗重的呼吸在通道里来回碰撞。
“继续走。”云逸收起铁钉,脚步未停,“别碰墙边,贴中间走。”
通道渐窄,空气愈发浑浊。前行约三十丈,前方壁画猛然一动。一头三目巨兽从石中跃出,通体由灰白晶石构成,双臂抡起如锤,横扫而来。
“散!”云逸低喝。
队伍立刻分散,两人被气浪掀飞,撞墙闷哼。一人小腿扭曲变形,挣扎欲起;另一人捂着胸口,嘴角渗出血丝。
巨兽落地震地,三只眼珠转动,锁定最近目标。它不追逃着,反而原地踏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听我号令。”云逸抽出长剑,压低身子,“烟雾弹开路,伤员后撤,弓手准备。”
一团浓烟炸开,瞬间遮蔽视线。两名队员架起伤员疾退,弓手伏地,箭尖对准兽眼缝隙。巨兽挥臂砸地,烟雾大半被震散,动作却迟缓一瞬——它的行动依赖震动传导,轻步移动可扰乱判断。
“动!”云逸一声令下。
三人呈三角阵型贴地滑行,脚步极轻。巨兽转向追击,步伐紊乱,重心偏移。弓手抓住空档,一箭射入左眼裂隙,箭头深入寸许,晶石崩裂,黑浆流出。
巨兽怒吼,单膝跪地,一时难起。
“走!”云逸挥手,“别恋战。”
队伍快速通过,身后传来沉重爬行声,但无人回头。直至转过弯道,确认暂时脱离危胁,他们才停下喘息。
两名伤员靠坐于地,一个腿断,另一个内腑受损,呼吸急促。药包在先前战斗中撕裂,清毒散洒了一半,止血丹仅剩两枚。
云逸蹲下,撕下衣摆为断腿者绑紧关节。布条不足,他又扯下肩头一块,缠住小腿以防肿胀。接着转向另一伤员,见其唇色发青,知是气血逆行,便将最后一枚止血丹塞入对方口中。
“你还有一枚吗?”有人问。
“没了。”他摇头,“剩下的药都在破损的包里,混进了尘土,不能用了。”
那人沉默。
火把噼啪作响。前方通道分出五条岔路,各自飘出不同颜色的气体:一条泛绿,闻之如腐叶;一条带灰,吸入喉间发痒;还有一条隐隐透红,靠近时鼻腔刺痛。
“哪条能走?”有人低声问。
无人应答。
云逸举火依次照向各路口。火焰在绿气前微晃,在灰气中变暗,在红气旁几乎熄灭。他又低头查看地面,五条路皆覆薄尘,唯东南侧那条尘迹最浅,边缘有细微拖痕,似长期风吹所致。
“那边。”他指向东南,“通风久,说明后方空间较大,毒气或已被稀释。”
“可万一……”
“没有万全的选择。”他打断,“我们不能原路返回,后面那东西仍在活动。往前拼一线生机,总好过困死于此。”
队员们互望片刻,无人反对。
他们重新整备,将尚可用的工具集中至体力较好的人身上。断腿者被绑上担架,由两人抬行。云逸依旧走在最前,剑不归鞘,火把高举,照亮前方不足五步的距离。
通道狭窄,仅容二人并行。岩壁湿滑,脚下碎石易滑。行进半炷香时间,空气果然清爽许多,红雾消失,只剩淡淡土腥味。但谁都不敢松懈,脚步愈发轻缓。
忽然,抬担架的一人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一侧。担架蹭过岩壁,发出刺耳摩擦。云逸立刻抬手示意停下,耳朵贴地倾听片刻。
远处,传来细微震动。
“快。”他压低声音,“前面应该不远了,加把劲。”
众人加快步伐。又行十余丈,通道略显开阔,顶部出现裂隙,透下些许天光。虽不明亮,却足以看清四周环境。
就在他们以为即将脱困之际,云逸猛然抬手,队伍再度静止。
前方地面有一圈极其隐蔽的凹槽,形状不规则,却与此前翻转阵的符文极为相似。他蹲下,以剑尖轻轻拨开浮尘,果然见几处节点仍在微弱发光。
“又是陷阱。”他说,“比之前的更复杂。”
“还能绕吗?”
“不能。”他摇头,“两侧岩壁太厚,强行开凿会引发塌方。只能破阵。”
“怎么破?”
云逸紧盯符文流向,手指在空中虚画数次。最后取出仅剩的一枚铁钉,咬破指尖,在钉身抹了点血,缓缓插入主节点旁的小孔。
符文闪了一下,随即黯淡。
“成了?”有人松了口气。
“还没。”他未抬头,“这只是第一层。这种老阵,往往连环触发。”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轻响。碎石掉落,紧接着整个通道开始轻微震颤。
“走!”他一把抓起火把,“现在!”
队伍急速前行,刚冲过凹槽区域,身后轰然巨响,大片岩石坍塌,彻底封死了来路。
他们站在一处半塌的石厅中,四周残垣断壁,中央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上面刻着模糊字迹,已无法辨认。天光从顶部裂缝洒下,映出漂浮的尘埃。
所有人都喘着粗气,有人靠着墙坐下,再也站不起。断腿的队员昏了过去,呼吸微弱。另一伤员唇色苍白,靠喝水吊着精神。
物资所剩无几。火把只剩一支,干粮耗尽,水囊见底。云逸摸了摸腰间,铁钉还剩两根,剑刃缺了个小口。
他走到石厅尽头,推开一扇半掩的石门。门后是更深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还要进去?”有人问。
“我们必须找到出口。”他说,“或者,至少找到能支撑三天的资源。”
无人言语。但他们一个个站了起来,哪怕脚步踉跄,也无人说退出。
云逸回头看了眼队伍,点了点头。他迈步跨过门槛,走入黑暗之中。
身后,最后一缕天光被尘雾遮蔽。
石门深处,风从未知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