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的黑暗中涌出一股潮湿的冷风,吹得仅剩的那支火把微微摇晃,火苗蜷缩成一点橙红。云逸站在断墙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贴在岩壁上停留片刻,感受着石质深处传来的细微震感,随即转身走向靠坐在残柱旁的队员们。
没有人出声。一名腿骨折断的队员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急促;另一个捂着胸口的人正由同伴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绕肋骨。水囊空了,药包破裂,干粮早在前段路程就已耗尽。火把只剩一支,铁钉仅余两根,剑刃缺了个口子,如同他们此刻的状态——勉强支撑,却随时可能崩塌。
云逸蹲下身,从破损的药包里仔细挑出还能使用的几味草药,拂去尘土,整齐摊放在一块干净的石片上。他抬头望了眼岩壁渗水的位置,起身掰下一段尖石,在滴水处下方挖出一个小坑,让水慢慢积聚起来。
“能用的东西都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令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草药晾好,水省着喝,伤员优先。”
没人反对。一名队员默默接过草药,一片片铺开晾晒;另一人解下腰间的铜壶,倒掉最后半口残水,拿去接那缓慢滴落的水源。动作虽慢,但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云逸走到石厅角落,脚下一沉,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他停下脚步,弯腰抠了抠边缘,发现下面藏着一道窄缝。他招呼两人过来,三人合力掀开地砖,露出一个半埋于土中的陶罐。罐子密封完好,打开后,里面是几块风干的肉干和两枚照明符。
“老天没把路堵死。”有人低声说道。
“是有人比我们早来过。”云逸平静回应,“别指望太多,这点东西,够撑一天已是极限。”
肉干被均分为八份,每人一小条。照明符交由阵法组保管。水一滴一滴收集,每人只润一次喉咙。断腿的队员短暂醒来,喝了几口水,又陷入昏沉。云逸亲自为他调整担架上的绑带,确保行进时不会因颠簸加重伤势。
火把即将熄灭。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低声问,语气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沉睡之物。
云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石门后的通道入口,伸手试探空气流动的方向。黑暗深处,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他回身点了四个人:“懂机关的,跟我来。其他人留守原地,轮班照看伤员。”
五人靠近通道,火把余烬勉强照亮前方三步距离。地面看似无异,但云逸记得上次翻转阵触发前,曾有轻微震动传来。他取出一根铁钉,轻轻插入地面缝隙,再以手指轻压周围岩石。
“这儿。”他说,“压力点不对。”
阵法组的两人趴下,耳朵贴地倾听动静,又用手丈量地面倾斜角度。一人道:“可能是联动机关,靠重量触发,我们得找出安全路径。”
“没有绝对安全。”云逸说,“只能测出相对稳妥的路线。”
他们用铁钉做标记,一步步向前试探。每走一步,都要确认地面是否稳固。走出十步,火把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照明符。”云逸下令。
一枚符被激活,光芒如豆,仅能照亮脚下三尺范围。他们不敢多用,只能轮流点亮,记录每一处落脚点。有人提议拆下担架上的金属支架,改造成探路杖。建议一出,立刻有人动手。两根长杆被卸下,前端磨尖,交给前锋使用。
布条也被收集起来,蘸上最后一点油液,缠在木棍上制成简易火绒。点燃后虽不持久,但足以短暂照亮前方五步,足够判断是否有陷阱。
“按记号走。”云逸下令,“两人一组,间隔五步,缓慢前行。”
队伍重新集结。伤员仍在担架上,由两名队员抬着。云逸走在最前,手握探路杖,每一步都先轻点地面,再缓缓落脚。身后,火绒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疲惫却专注的脸庞。
约莫半炷香时间,通道略显宽阔。空气流通感增强,说明前方空间更大。就在众人稍稍松口气时,抬担架的一人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侧壁。
“别碰墙!”云逸低喝。
那人硬生生扭转身形,手肘擦过岩面,发出刺耳声响。云逸立刻抬手示意,全队即刻静止。他蹲下,将探路杖插入地面,轻轻左右晃动。杖身传来细微震感。
“有机关。”他说,“范围不大,绕开即可。”
他们紧贴右侧墙壁挪动,避开中央区域。又前行十余步,通道尽头出现三条岔路,各自飘出不同颜色的雾气:一条泛青,吸入鼻腔带有涩味;一条灰白,触之发闷;一条微黄,靠近时喉头发痒。
“走哪条?”有人问。
“都不是好路。”云逸说,“但必须选一条。”
他取出最后一枚铁钉,分别插入三条路的地面测试。青雾路震动最剧烈,灰白路毫无反应,黄雾路则呈现规律性脉动。他又低头查看地面尘迹——灰白路积尘最厚,青雾路次之,黄雾路尘层最薄,边缘有拖痕,似常有气流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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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黄雾路。”他指向东南方向,“通风久,毒气稀释的可能性最大。”
“可那味道……”有人迟疑。
“没有更好的选择。”云逸打断,“停下就是等死。往前,至少还有机会。”
无人再言。他们整备队伍,将剩余工具集中到体力较好的队员身上。担架重新绑牢,轮换人员确定。云逸依旧走在最前,探路杖高举,火绒点燃,照亮前方不足五步的距离。
刚迈步,队伍后排突然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泣。
云逸停下,回头。
一名队员靠着岩壁,双手抱头,肩膀颤抖。“我们还要走多远?”他声音发颤,“阿岩断了腿,李冲快不行了……我们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无人应答。气氛凝滞如冰。
云逸走回去,蹲在他面前。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伸手,帮昏迷的阿岩拉了拉肩上的布带,又摸了摸李冲的额头,确认呼吸尚稳。
“停下,谁都活不了。”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阿岩摔下去的时候,你冲上去拉他;李冲吐血的时候,你们轮流背他。我们能走到现在,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谁都没有放弃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现在问我为什么不停?因为一旦停,就是认命。我不认,你们也别认。”
沉默了几息。
有人递出自己水囊里最后两口水,喂进李冲嘴里。另一人主动站出来:“我走第二,替你观察地面。”第三人拍了拍哭泣者的肩膀:“走吧,别让前面的人白扛了。”
情绪缓了下来。不是因为困境解除,而是因为他们依然在一起。
队伍重新列队。三人一组,结成互助单元。抬担架的任务由两组轮换承担。云逸回到最前,举起火绒,探路杖点地,一步踏出。
黄雾路前行约二十丈,空气果然清爽许多。雾气变淡,呼吸顺畅。通道逐渐开阔,顶部裂隙增多,透下些许天光。虽不明亮,却足以看清四周环境。
就在众人以为危机渐解之时,云逸忽然抬手,全队再度静止。
前方地面有一圈极细的凹槽,形状扭曲,节点隐蔽。他蹲下,用探路杖尖拨开浮尘,露出几处微弱发光的符文。
“又是陷阱。”他说,“比之前复杂。”
“能绕吗?”
“不能。”他摇头,“两侧岩壁太厚,强行开凿会引发坍塌。只能破阵。”
“怎么破?”
云逸盯着符文流向,手指在空中虚画数次。最后,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最后一根铁钉上,缓缓插入主节点旁的小孔。
符文闪了一下,随即黯淡。
“成了?”有人轻声问。
“还没。”他未抬头,“老阵连环,防的是速破。”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轻响。碎石掉落,紧接着地面微微震颤。
“走!”他一把抓起火绒,“现在!”
队伍急速通过凹槽区域。刚冲出五步,身后轰然巨响,大片岩石坍塌,彻底封死了来路。
他们站在一处新的石厅中。四周残垣断壁,中央立着半截断裂的石柱,上面刻着模糊字迹,已无法辨认。顶部裂缝洒下天光,映出漂浮的尘埃。
所有人都喘着粗气。有人靠着墙坐下,再也站不起。阿岩仍在昏迷,呼吸微弱。李冲靠喝水吊着精神,脸色苍白。
物资所剩无几。火绒烧尽,铁钉用完,剑刃缺口扩大。云逸摸了摸腰间,只剩下一块硬饼——那是他藏了三天的备用粮。
他没吃,而是掰下一小块,塞进阿岩嘴里,用水一点点化开,喂了进去。
“接下来呢?”有人问。
云逸站起身,看向石厅尽头。那里有另一扇门,半掩着,更深的黑暗在后面等着。
“找出口。”他说,“或者,至少找到能撑三天的东西。”
没人说话。但他们一个个站了起来。哪怕脚步踉跄,也没人说退出。
云逸回头看了眼队伍,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向那扇门,手搭上门框,用力推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石阶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曾有人频繁通行。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但流动顺畅。
他取出最后一枚照明符,激活,光芒照亮前十级台阶。阶梯两侧墙壁上有凹槽,原本应插着火把。地面痕迹清晰,东南方向的痕迹最深。
“走这边。”他说。
队伍开始集结。三人一组,互助前行。抬担架的轮换组已定,前锋由两名经验丰富的队员担任。云逸依旧走在最前,手握探路杖,照明符高举。
阶梯缓缓下行,空气越来越凉。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微弱反光,像是水面。
云逸停下,示意队伍待命。他独自上前几步,蹲下查看。
水洼不大,但清澈见底,底下铺着一层细沙。他伸手探入,水温适中,无异味。他取了些许,带回给队员检验。
“能喝。”检验后有人说。
云逸点头,下令休息十分钟,补充水分,检查装备。
他坐在阶梯边缘,从怀里摸出那块硬饼,终于咬了一口。干涩难咽,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抬头时,他看见队员们正低声交谈,互相传递剩余物资,有人把自己的布条撕成两半,分给磨破脚的同伴。伤员被移到干燥处,盖上了仅有的外衣。
没人抱怨。没人退缩。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继续。”他说,“离目标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