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偏厅案头的灯油已然燃尽，烛芯“啪”地爆出最后一声轻响。云逸搁下朱笔，指尖在眉心轻轻按了两下。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纸角已被翻得卷起，可那股沉甸甸的疲惫，却并未因人才涌入而减轻半分。他起身推开窗，晨风扑面而来，远处工坊的屋顶上，正缓缓升起第一缕炊烟。
人是来了不少，可事，才刚刚开始。
一个时辰后，议事殿内，几张木案围成一圈，桌上摆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城南市集准入条例的抄本，一份是联盟近五日外派交易记录，还有一份，是昨夜送来的拒批函，红印刺目。
“第七次了。”负责外联的副手将文书推至中央，“我们送去的三批货，全被卡在查验口，理由都是‘计量标准不符’。可他们用的校准阵，根本从不对外公示。”
另一人点头附和：“不止如此。我亲眼看见有摊主贴出告示，明写不收联盟印记的钱币。巡市执事见我们的人靠近，直接上前驱赶，言语也极尽羞辱。”
云逸沉默着，手指轻叩桌面。他记得前些日子，第一批新人刚来时，有人兴奋地说：“终于能放开手脚干了。”那时他也以为，只要人齐、器备，路自然就通。可如今看来，有些墙，并非靠力气就能撞开。
“查过那些势力吗？”他终于开口。
“查了。”副手压低声音，“背后是三家百年老商行，长期把持市集。他们联合成立了‘灵贸司’，名义上统一管理，实则垄断定价、控制准入。我们一进去，等于动了他们的根基。”
殿内一时寂静。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头不语。这些天大家日夜赶工，拼尽全力提升效率，探测器已造出三十台，结果连市集的门都进不去。
“要不……强推？”一人试探道，“我们有人，有器，真打起来也不怕。”
“打？”云逸抬眼看他，“打完呢？市集烧了，百姓怨谁？官府问责，又算在谁头上？我们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做事的。”
那人顿时语塞。
云逸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城南市集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旁侧标注着“七日内三次受阻”。
“先别硬碰。”他说，“对方立了规矩，我们就先学规矩。派人去抄全部条例，一条条比对，看我们差在哪。同时，抽调三个非核心成员，以私人名义租摊位试水，不挂联盟旗号，试试能否绕开审查。”
“可万一还是被认出来……”
“那就说明，问题不在规矩，而在人。”云逸收回目光，“真到了那一步，再想别的办法。”
散会后，他未回偏厅，径直换上粗布衣裳，腰间别了块普通匠人的通行牌，独自往城南而去。
市集比想象中热闹。街巷纵横，摊位林立，灵石交易声此起彼伏。可越往深处走，气氛越显异常。几家大铺门口挂着铜铃，铃下贴着纸条：“拒绝联盟关联商户”。路边小贩见生人靠近，眼神警惕，话也不多说一句。
他在一处老旧的符器摊前停下。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低头打磨一块符板。
“老丈，这校准阵怎么装？”云逸拿起一台探测器模型，“我新做的，可人家说不合标。”
老匠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接过模型端详片刻，摇头道：“结构没错，但少了一环‘稳灵纹’。本地规矩，所有计量类器物，必须加装双轨校准符，否则不算合法器具。”
“这纹路……能给我看看吗？”
“嘿嘿。”老匠人笑了笑，“这是灵贸司的秘法，外人哪能随便看？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要真想弄明白，可以去东街第三家刻符铺，找姓陈的老板。他以前在司里干过，虽被赶出来了，手里多少还留着点底稿。”
云逸道谢，默默记下地址。
当天傍晚，他回到联盟，在书房摊开一张空白竹简，提笔写下“外拓阻碍清单”六个字。第一条：法规壁垒——计量标准不明，校准符阵未公开。第二条：市场排挤——商户联合抵制，流通渠道封锁。第三条：执法干预——巡市执事选择性执法，无明确申诉途径。
他盯着这三条良久，吹灭油灯，起身走向后院。
深夜，研修组的小院仍亮着灯。他敲门进去，三名技术弟子正在拆解一台旧探测器。
“首领？”其中一人惊讶抬头。
“纹灵纹的事，你们听说过吗？”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年纪最小的那个开口：“好像……在一本残卷上见过。说是百年前某地为防数据作假，特设的双重验证符路。”
“能复原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就算做出来了，还得过灵贸司的验具台。那东西据说会自动识别非备案符路，一旦不符，直接锁机。”
云逸点头：“那就限时七日，先把样品做出来。不管能不能过审，咱们得先有这个东西。”
离开前，他又叮嘱：“这事别声张。对外就说，我们在优化设备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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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书房的路上，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映出他瘦长的身影。他知道，这一关不好过。对方并非蛮横无理，而是以规矩筑墙。你跳过去，便是违规；你遵守，就得按他们的规则走。可问题是，规则本身，就不给你进门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议事殿再次聚齐。
“抄录的条例回来了。”法规组的人捧着厚厚一叠纸，“共三百二十七条，涉及交易、运输、登记、税费、器械合规等九类。我们初步比对，发现至少有十二条与我们现有操作冲突，主要集中在计量、标识和担保机制上。”
“陈老板那边呢？”云逸问。
“拿到了一段残缺的纹灵纹图样，正在补全。”
“好。”他转向众人，“从今天起，成立‘外拓应对组’，我亲自牵头。下面分三个小组：法规组继续研读条文，找出漏洞或可协商空间；技术组全力攻克校准符改造，目标是七日内拿出合规样机；外交组想办法接触灵贸司外围人员，哪怕只是打听点风声也好。”
有人皱眉：“可我们连他们议事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就从小人物入手。”云逸淡淡道，“扫地的、送茶的、抄文书的，总有人愿意用几句闲话换点灵石。”
会议将近结束时，副手犹豫着开口：“外面风声不太好。有人说我们是来抢饭碗的，还有人放话，要是再敢上门，就让我们‘吃不完兜着走’。”
殿内气氛一沉。
云逸却未动怒，只问：“我们的人都安全回来吧？”
“回来了，没人动手，就是被骂了几句。”
“那就好。”他站起身，“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去争口气的，是去活下来的。他们怕我们抢饭碗，说明我们真能做饭。既然能做饭，就不怕没锅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三日后，我会带改装后的设备去边界区域做实地测试。若能通过验具台，我们就正式启动试点运营。在此之前，所有人按计划行事，不许私自行动，也不许跟人起冲突。”
说完，他转身离去。
书房里，那本市管条例抄本仍摊在桌上，重点条文旁画着红圈，朱笔尚未干透。窗外，夕阳斜照，将桌角的竹简染成暗红。一支笔静静躺在纸页边缘，笔尖悬着一滴未落的墨，像一颗迟迟不肯坠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