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漫过议事殿的屋脊，云逸已立于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刚送达的密报。纸页边缘被风沙磨得粗糙起毛，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三道交汇处地气翻涌，夜半可见光柱冲天，方圆十里灵气紊乱，飞鸟尽折。
他未唤人，也未传令，只将那张纸凑近灯焰点燃，任其燃烧至指尖才松手。灰烬飘落铜盆，宛如一片微小的黑雪。
地图摊在桌上，正是昨夜他圈出的三处边荒之一。笔尖悬停于那个点上，墨滴未落。市坊运转已稳，仓储沉重，工坊日夜赶工仍难应付新单，即便扩编两次人力依旧不足。联盟不能再固守旧路，必须向外拓展。
而这座遗迹的出现，恰逢其时。
他提笔，在地图旁写下三个字：探、控、建。随即卷起图轴，推门而出。
外头天色尚早，广场上已有弟子开始晨练。云逸穿过长廊，步履不停，直奔工坊区。巡队五人正在整装，皆是熟面孔——一个曾在寒铁矿塌方时带队抢修三日不眠，两个参与过聚灵阵实地校准，另两个则是试炼场考核中唯一完成逆向破阵者。他们身穿旧袍，无徽无记，背包轻便，斧刃裹布，形同寻常散修结队出行。
“你们知道去哪。”云逸站定，声音低沉，“也知道不能张扬。进去之后，不争头功，不贪资源，首要任务是摸清结构、确认安全、标记路线。若有异动，立刻撤离，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五人点头，无人言语。
他又望向南岭方向。远处尘土扬起，三骑快马疾驰而来。是试炼场前三名——昨日刚通过极限负重穿越沙谷，今日即调入先遣队。三人翻身下马，行礼干脆利落。
“我亲自带。”云逸说。
队伍集结完毕，共八人。无旗无号，兵器收束，伪装成流散修士小队，沿北境旧道出发。临行前，他将一封密封文书交予副手：“七日内若无音讯，启动应急机制，封锁消息，暂代主事权。”
马蹄踏过城门石板，惊起几只麻雀。身后联盟渐远，楼宇隐入晨雾。一路上众人沉默， лnшь偶尔交换眼神。云逸走在最前，左手轻按腰间玉佩——那是半截玉簪磨成的信物，十年未曾离身。
第三日行程结束，抵达三道交汇之地。
此处荒芜已久，地面裂纹如蛛网蔓延，缝隙中渗出淡紫色雾气，贴地缓缓流动。几具野兽尸骨横陈，皮肉完好，双眼凸出，口鼻发黑，显系瞬间中毒毙命。远处有火堆残迹，明显不久前有人来过，如今却已不见踪影。
云逸抬手止步，示意众人隐蔽。他们藏身于一处断崖凹陷，借乱石掩护，观察前方百步外的遗迹入口。
那是一道半埋地下的石门，高约两丈，宽逾一丈，表面刻满符文，大多残缺不全。中央有一处凹槽，形状奇特，似为开启机关。门前空地上，三拨人正对峙而立，皆未靠近。其中一队身披灰袍，背负长匣，应是某商会探宝团；另一队披兽皮、持骨杖，像是北原蛮修；最后一队藏于高处，仅露出半截刀柄，行踪诡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有低频震动自地下传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云逸取出一枚小巧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无法定位。
他凝视石门上的符文，良久不动。
那些线条走势，竟与他幼时在藏书阁角落用树枝比划的某种基础剑意极为相似。并非功法，亦非咒诀，而是一种极为原始的“势”的表达——如同水流遇石自然分流，风过山隙自成呼啸。他曾于哑奴遗留的残卷上见过类似痕迹，当时不解其意，如今再看，心头微震。
这门绝不简单。贸然触碰，恐引连锁反应。
他回头低声下令：“阿六，你身形最轻巧，原路返回，将坐标与初步判断送回。带上预警符，沿途每十里埋一枚，确保路径可溯。”
那人点头，迅速收拾行囊，悄然退走。
其余七人留下。云逸取出一套简易阵盘，由七枚铜钉与一根丝线构成，乃工坊最新改良的探测工具，可在百步内感应灵力波动。他们耗时两个时辰，在周围设下六个观测点，并于高处架设了望位。
夜幕降临时，敌对势力陆续熄火歇息。雾气愈发浓重，地面裂缝泛起微弱荧光，仿佛地下有物正在缓慢苏醒。
“今晚不动。”云逸靠在石壁上，低声说道，“等子时，雾最浓时，我们从侧翼接近。目标不是进门，而是看清门后三十步内的地形。记住，只看，不碰。”
众人应诺。
他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侧那粒朱砂痣。风从谷口吹入，夹杂沙砾与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他知道，这一趟绝不会轻松。遗迹不会无缘无故显现，更不会轻易让人得手。越是看似良机，越可能暗藏杀局。
但他也不能退。
联盟如今如同一辆满载前行的车，轮转太快，刹不住。若不再寻新的出路，终将因资源枯竭而崩解。这座遗迹，或许是突破口，也可能是深渊。但他必须赌一次。
只要胜算超过三成，他便敢押。
子时将近，雾气弥漫至极，能见度不足十米。云逸睁眼，抬手打出手势。七人依次起身，紧贴岩壁移动，动作轻缓，几乎无声。
他们绕至石门左侧，那里有一道崩塌的斜坡，碎石堆积，恰好遮蔽视线。云逸伏低身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磨薄的水晶片，借地下荧光对着门缝照去。
门后并非黑暗。
三十步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立着石像，形态模糊，但依稀可辨手持兵器之状。地面铺着黑色石砖，每块之间皆有细缝，隐隐透出红光。深处不可见，空气中却飘来一股极淡香气，闻之头脑清明，却又隐隐作痛。
他收回水晶，打出手势：确认地形，准备撤离。
就在此时，右侧山梁上传来一声闷响。
是踩碎石子的声音。
所有人立即趴下。云逸屏息凝神，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自高处掠过，直扑石门正面。紧接着，灰袍队伍猛然惊醒，怒喝声起，兵刃出鞘。蛮修队伍亦迅速列阵，骨杖指向空中黑影。
混乱爆发。
那黑影速度极快，在雾中穿梭如电，直冲石门。就在其伸手触碰符文的刹那，地面红光骤亮，一道血色光柱自裂缝射出，击中胸口。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地时已然不动。
死寂降临。
其余势力纷纷后退，再不敢靠近。
云逸缓缓吐出一口气，打出撤退手势。
他们原路退回藏身处，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稍作喘息。
“看到了。”他低声说，“甬道设有机关，地面砖缝可能触发。石像或为活物，香味异常，切勿深吸。今夜到此为止。”
众人点头。
他在随身册子上快速记下要点：禁制未明，毒雾潜伏，多方觊觎，不可强入。随后撕下一页，卷成小筒塞进铁管，交给一名队员：“天亮后送出，务必交至副手手中。”
做完这些，他靠在岩壁上，仰望漆黑夜空。
星稀月隐，风冷如刀。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尚未开始。此刻不过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未跨过。但他已窥见一角——那条红光闪烁的甬道，或许通向某种前所未见之物。
也可能，通向毁灭。
但他不能等。
次日清晨，他召集剩余六人，重新分配任务：两人留守外围，监控各方动向；两人负责绘制详细地形图；其余三人随他夜间再度靠近，尝试破解门前符文。
“我们不抢第一个进去。”他说，“但要成为第一个真正了解它的人。”
正午时分，他独自登上附近最高岩峰，俯瞰整个区域。遗迹宛如大地的一道伤口，静卧荒原中央。远处又有烟尘扬起，不知何方人马正赶来。
他从怀中取出半截玉簪，握于掌心。
冰凉，却让他感到踏实。
下山途中，他对随行弟子说道：“回去告诉工坊，加紧准备一批轻型探测器，越多越好。另外，让育锋堂抽调二十人，进行封闭集训，内容保密。”
那人一怔：“现在？”
“现在。”他脚步未停，“机会来了，抓不住，就没了。”
夕阳西斜，他立于营地之外，遥望遗迹方向。雾气仍未散去，石门静默如初，仿佛从未有人试图触碰。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悄然改变。
入夜，他坐在篝火旁检查装备。刀刃重新打磨，绳索绑紧加固，水囊灌满，干粮备足。他将玉簪放入贴身暗袋，又轻轻触了触左耳的痣。
风刮得紧。
他抬头望天，月亮被云遮去一半。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嗡鸣，似是巨石摩擦，又似某种庞然之物在地下缓缓移动。
他猛地站起，望向遗迹。
石门上的符文，正一点一点，泛出微弱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