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尚未散尽，云逸仍坐在主厅案前，笔尖悬于纸面，墨迹将落未落。桌角那叠来自东岭剑盟与南荒丹阁的来信静静躺着，封口已拆，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上一封回函还未送出，新的思绪却已铺展开来。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字：“贵方所询聚灵阵一事，实非虚言。随信附三枚低阶阵盘，皆为近日实测所用，可供查验。”写罢，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封入符纹信囊。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林远与陈平并肩而至，手中各持文书。两人步入厅内，见云逸正在执笔，便立于案侧，未曾出声打扰。
“来了？”云逸抬头，“坐。”
林远在左侧落座，将一卷图纸置于案上；陈平则从怀中取出一块刻满数字的玉简，轻放右侧。
“这是这十日里新式聚灵阵的所有运行数据。”陈平开口，“能耗、稳定性、节点承压极限，均已整理成表，可对外公开的部分也做了标注。”
林远接着道：“我按您说的，把设计简化成三页图解，去掉了核心符纹细节，只保留结构原理和分流逻辑。即便他们想照搬，也造不出成品。”
云逸点头，翻开陈平递上的玉简，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第七节点温度曲线平稳，分流后压力下降明显，连续运行时长突破以往记录。他合上玉简，又展开林远的图解，目光在双环嵌套处稍作停留。
“可以发。”他说，“连同那三枚阵盘一起寄出。另外加一句——欢迎双方各派两名技修，来我方实地观摩七日，我方亦可派人前往学习。”
林远微微一怔：“真让他们进来？”
“不让人看，怎么信？”云逸放下图纸，“我们不怕技术外流，怕的是没人愿意试。先把门打开，才能谈合作。”
陈平低头记录指令，随即问道：“若他们提出修改意见，比如换材料、调参数，该如何应对？”
“听。”云逸答得干脆，“有道理就改，没道理就搁置。但记住一点——所有改动必须留档，谁提的建议，谁负责验证结果。不能光说不做。”
林远嘴角微扬：“要是他们派个水货来混日子呢？”
“那就让他自己露馅。”云逸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图上已用朱砂圈出东岭与南荒的位置，两处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是信任。他们怕我们骗，我们怕他们赖。互访是最直接的办法——眼见为实，动手为准。”
陈平收起玉简：“那我去拟一份《技术交流守则》，明确哪些能碰，哪些不能动。”
“不必太严。”云逸回头，“只要求一条：所有参与人员，每日签字确认当日操作内容。出了问题，责任到人。”
三人正说着，一名传讯弟子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木匣：“统领，南荒丹阁回信，刚到。”
云逸接过，启封阅看。信中语气谨慎，称愿接受试运行提议，但要求先验证阵盘实效，并对所用灵材提出质疑，认为赤鳞土掺云母晶成本过高，恐难普及。
他看完，将信递给林远。
林远扫过一眼，轻哼一声：“还没见着东西，就开始算账了。”
“正常。”云逸淡淡道，“他们常年炼药，最懂成本。觉得贵，说明他们在认真考虑落地的事。”
陈平沉吟道：“要不要再送一批改良后的废料样品？至少让他们看看耐热性差异。”
“不用。”云逸摇头，“明日就把第一批接待安排下去。他们既然派了人来，就让真人亲眼看看阵法是怎么运转的。比送一百块石头都有用。”
林远应下：“那我回去准备演示流程，把关键节点都标清楚。”
“顺便问一句，”云逸忽然道，“工坊最近有没有闲着的旧阵盘？别用新的，挑几个用过的，表面有点磨损的那种。”
林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摆出来唬人的展品，而是真正在用的东西。”
“对。”云逸坐下，“我们要的不是惊叹，是信服。”
第二日清晨，南荒丹阁与东岭剑盟的使者先后抵达。四人皆着制式长袍，腰佩门派信物，神情拘谨中带着审视。云逸亲自迎至主厅外，未多寒暄，直入正题。
“诸位远道而来，不为客套，只为实事。”他说，“今日先观阵，后议事。若有疑问，当场可问，我方专人解答。”
林远带南荒二人前往工坊，现场启动一枚改良阵盘。随着灵力注入，阵心光芒渐强，分流纹路依次亮起，第七节点温度一度攀升，但在动态调节符节启动后迅速回落。
整整一炷香过去，阵法依旧稳定运行。
南荒技师皱眉盯着测温玉牌：“你们真是用赤鳞土掺云母晶？这配比……按市价算，每枚阵盘成本高出三成不止。”
“但我们寿命翻倍，维护间隔延长。”林远指着数据板，“长期算下来，反而省了人力与损耗。”
对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确实划算。”
与此同时，陈平陪同东岭剑盟代表核查资源调度系统。他调出近十日的申领记录，展示动态配额如何根据使用效率自动调整额度，并现场模拟一次突发调用请求，系统三息内完成审批与预警提示。
“这比我们那边靠人盯强多了。”其中一人感叹，“以前总有人说谎报用量，现在根本藏不住。”
“数据不会撒谎。”陈平平静道，“但它也不会替人做决定。最终用多少，还得你们自己说了算。”
傍晚时分，四名使者齐聚主厅，与云逸当面议定后续安排。经讨论，双方签署首份《技术互通备忘录》，约定七日内完成首轮互访学习，并允许有限度共享非核心工艺参数。
送走客人后，林远长舒一口气：“总算点头了。”
“这只是开始。”云逸翻开新送来的文书，“他们今天提了不少问题，但也给了不少建议。有两条关于符阵加固的手法，值得参考。”
陈平翻看着会议纪要：“南荒那边还答应，若试运行成功，愿以五斤火心芝交换三十枚改良阵盘。”
“换。”云逸当即拍板，“第一批先给十枚，等他们做出成品再说后续。”
林远忍不住问：“真给他们？不怕他们学会就不认账？”
“学得会才好。”云逸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技术只有流动起来才有价值。我们不怕他们学会，怕的是没人想学。”
三日后，联合调试正式开启。南荒技师带来本地采集的赤鳞土样本，火灵浓郁，质地偏脆。初次布阵时，因环境灵压不稳，导致共鸣失衡，阵法险些自毁。
“不行，你们的设计不适合火属性强的地界。”南荒领队皱眉，“要么降负荷，要么重改。”
陈平立即调出对比数据：“我们发现，是分流角度与当地灵气频率不匹配。建议将第三环纹路顺时针偏移七度，并增加一层抗热符膜。”
林远当场重绘图纸，在原有结构基础上加入可调节符节，使阵法具备一定自适应能力。
第二次试运行，阵心顺利点亮，持续运转两柱香未现异常。
“成了。”南荒技师低声说，“这下真能用。”
消息传回联盟内部，部分老执事却有了异议。次日上午，一名资历颇深的管事闯入主厅，面色凝重。
“统领，这么下去不行。”他直言，“咱们刚理顺内部，又把精力全砸在外头。东岭要人陪，南荒要地供，再这么让着，自家事谁来做？”
云逸听完，未立刻回应。他唤来林远与陈平，当着对方面前摊开三份文书。
“这是南荒提供的火心芝，已用于优化凝神丹配方，成丹率提升一成五。”他指第一份，“这是东岭分享的符阵加固法，已在仓储区应用，防护等级提高两成。”第二份，“这是昨日汇总的合作增益表——七日内，我方获得稀有药材十二种，技术建议十七条，而仅付出十枚阵盘与四日教学时间。”
他看向老管事：“你说我们在让步，可你看不见我们在拿回来？”
老管事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我不是要放弃内部建设。”云逸语气放缓，“而是想让内部变得更强。闭门造车，顶多维持现状；开门合作，才有机会跃升。”
厅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云逸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在东岭与南荒之间重新画下一道实线。
“从今日起，成立‘跨域协作组’。”他说，“由林远、陈平牵头，制定三个月推进计划。目标很明确——三个月内，建成第一条跨域灵能共用网络，实现人才轮训机制落地。”
林远与陈平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夜色渐浓，主厅灯火未熄。云逸仍坐于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空白规划图。他执笔良久，终于落下第一笔。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沙响。
远处工坊灯火点点，仓储区传来清点物资的报数声，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笔锋继续向前，划出一条通往远方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