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响。
远处工坊灯火点点,仓储区传来清点物资的报数声,一切如常。
云逸放下笔,将刚写完的规划图轻轻压在砚台下。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望向窗外。夜已深,星子稀疏,风从檐角掠过,吹得廊下铜铃轻晃。主厅内只剩他一人,案上烛火微微跳动,映得墙上的地图轮廓分明——那条连接东岭与南荒的实线还很新,墨迹未干。
他正欲起身去倒杯热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统领!”林远推门而入,肩头沾着夜露,呼吸略显急促,“东侧哨塔传回消息,侦测阵有异动。”
云逸眉头微皱,立刻坐直身子:“什么性质?”
“不是自然波动。”林远递上一块玉简,“灵影回溯显示,三个人影绕开商道巡查路线,贴着山壁潜行。他们穿着普通商队随从的衣服,但袖口藏了东西,触发了隐匿符纹预警。”
云逸接过玉简,指尖扫过数据流。温度、灵气浓度、脚步频率……几组数值在某个节点骤然偏离正常区间,像是被刻意压低痕迹,却又未能完全掩盖。
“你们按预案处理了?”
“陈平第一时间调取了轮值记录,确认当班弟子没有漏岗。”林远点头,“我带人去了哨塔,启动反追踪阵列,锁定了他们的位置——现在已被控制在禁制室外,无人逃脱。”
云逸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去看看。”
两人穿过回廊,夜风扑面。沿途岗哨比往日多了两倍,弟子们手持巡令牌,每隔十步站定观察。自从开启对外交流,云逸便下令实行双岗轮值制,所有数据每半日归档一次,任何异常必须即刻上报。这条规矩起初有人嫌麻烦,但现在看来,正是它让今晚的警报得以及时响应。
禁制室位于主厅后方偏院,四角设有镇压阵眼,专用于关押可疑人员。三人已被解去外衣,双手扣在拘灵环中,脸上蒙着黑布。陈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只小瓶,正对着其中一人鼻下试探。
“没服毒。”他说,“但他们神志不太对劲,问话时答非所问,像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
云逸走近,目光落在中间那人身上。对方虽低头不语,但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某种符咒烙印留下的旧伤。他蹲下身,掀开对方左袖——果然,掌心纹着一个扭曲的符号,用蚀灵粉画成,尚未完全激活。
“是冲着破坏来的。”云逸收回手,“蚀灵粉能干扰阵法运行,传信蛊则用来传递内部结构图。他们想混进来,把我们的聚灵节点一个个毁掉。”
林远沉声问:“要不要撬开他们的嘴?”
“不容易。”陈平摇头,“刚才试过常规审讯,效果很差。他们像是被远程操控,意识模糊,强行逼供可能会直接断魂。”
云逸沉默片刻,忽然道:“用反噬锁魂阵。”
陈平一怔:“这阵太狠,万一撑不住……”
“不会死。”云逸语气平静,“只要让他们清醒十息就够了。我们不需要知道幕后是谁,只想知道敌人下一步要干什么。”
陈平不再多言,转身去准备阵法。林远守在门口,盯着那三人一动不动。
片刻后,禁制室中央亮起一圈灰白色光纹,六根铁链从地面升起,缠住俘虏的手腕与脚踝。云逸站在阵外,低声念出引灵诀。随着灵力注入,空气中泛起轻微震颤,如同水波荡漾。
中间那人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剧烈收缩,嘴里开始胡言乱语。
“……基要塌……网要断……心要乱……”他断断续续地说,“先破东,再烧西库……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云逸眼神一凝:“继续问,‘基’指什么?”
“聚灵……核心阵眼……七号位最弱……”那人声音越来越低,“三天内……必动手……不然来不及……”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反噬锁魂阵自动停转。陈平上前探脉,松了口气:“命还在,只是暂时昏迷。”
林远皱眉:“七号阵眼确实是分流关键点,要是被毁,整个工坊都会瘫痪。但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弱点的?”
“不是猜的。”云逸站起身,“是我们最近调试时留下的数据波动太大,被人盯上了。再加上接待外使,人员流动频繁,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陈平低声说:“类似的手法,三年前血屠带队时也用过。先是派细作混入,然后定点爆破,最后趁乱抢夺资源。”
云逸没有接话,只道:“通知所有岗位,从现在起,非登记人员不得靠近核心区域。工坊那边立刻调整布防。”
林远应声而去。陈平留下整理审讯记录,手指在玉简上快速滑动。
云逸回到主厅,重新点亮烛火。他翻开调度册,找到七号阵眼的维护日志,又对照近五日的灵气输出曲线,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每次测试结束后,系统都会自动释放残余能量,形成短暂真空期。这段时间虽短,但足够高手潜入破坏。
他提笔写下一条指令:即日起,所有聚灵阵运行完毕后,必须启动假象残留程序,模拟持续运转状态,真阵转入地下备用通道。
接着他又翻出访客登记表,一页页看下去。外来人员进出时间、活动范围、操作习惯……这些原本只是备案的数据,如今成了排查风险的关键。
“陈平。”他忽然开口。
“在。”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来的外使,动作都很规矩?”
陈平一怔:“您是说……正因为太规矩了,反而不像真正的合作方?”
“正常人做事总有习惯性偏差。”云逸合上册子,“比如喜欢走左边那条路,或者总在某个时辰喝水。可这些人,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精准。这不是信任,是伪装。”
陈平脸色微变:“您的意思是,之前来的那几批人里,也可能混了探子?”
“不一定是有意混进来的。”云逸摇头,“更可能是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被他们找到了突破口。现在既然知道了敌人的目标是‘毁基、断网、乱心’,我们就得反过来做——基地要更稳,网络要更密,人心更要齐。”
他走到墙边地图前,拿起朱砂笔,在原有的实线上加了一圈虚线环绕。
“明面上的阵继续用,吸引注意。暗地里建一套镜像系统,关键节点全部转移进去。一旦出事,立刻切换,让他们炸个空。”
陈平迅速记下要点:“那访客这边呢?总不能全拦在外面。”
“不拦。”云逸淡淡道,“但我们得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你牵头做个行为画像系统,记录每个人的操作习惯,设定正常阈值。谁要是突然改变节奏,或多看了某份图纸一眼,系统自动预警。”
“就像种田看苗情?”陈平嘴角微动。
“差不多。”云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长得太快的,未必是好苗子。”
两人一直忙到天边泛白。最新一轮安防方案已经拟好,待会儿就要下发各岗执行。云逸坐在案前,手中握笔批阅最后一份简报,神情沉稳。
林远完成最后一次巡查归来,在门外禀报:“各岗无异,昨夜三人已移交监押组,反追踪阵仍在运行。”
“好。”云逸应了一声,没抬头。
林远犹豫了一下:“您不休息一会儿?”
“还不累。”云逸放下笔,揉了揉左耳下方的朱砂痣,“等第一批新人轮岗汇报结束再说。”
陈平收拾好玉简,准备离开主厅。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云逸仍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份刚批完的文书,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通往远方的线上。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青衫肩头,颜色依旧洗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