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主厅檐角，云逸已端坐案前。昨夜散落的记录纸已被重新归整，压在镇纸下，边缘多了一行新批注：“资源流转损耗之因，非量不足，而在申领脱节。”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两把椅子上——那是为林远和陈平预留的位置。
两人比约定时间早到半刻钟。林远进门时袖口还沾着工坊的符墨气息，手中紧握一卷图纸；陈平则抱着木匣，边走边低头核对其中的数据简牌。彼此点头致意，未多言语，各自将物品置于案侧，安静候命。
“开始吧。”云逸抬手翻开面前的新册子，“昨日协作小组提交的三份报告我都看过了。工坊连续三日超额完成调试任务，但灵材申领次数翻了一倍；仓储流程虽有优化，库存周转率却下降了两个点。”
他略作停顿，视线扫过二人：“问题不在你们身上，而在于对接方式过于陈旧。一个急着要，一个怕出错，来回推诿，效率就耗在这些空耗之中。”
林远抿了抿嘴，低声说道：“我们试过提前报备，但他们总说‘临时变动没法留底’。”
“不是没法，是不愿。”陈平接话道，“每次都是口头传讯，出了差错无人担责。他们宁可慢，也不愿冒这个险。”
云逸点头：“所以今天不谈谁该让步，只定规矩。”他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在桌上铺开，“从今往后，实行‘动态配额制’——以七日为周期，各部门额度不再固定，而是根据前一轮的实际使用效率浮动调整。”
林远眼中一亮：“就像水流，通畅处多给，淤塞处少放？”
“正是。”云逸提笔画线，“你负责构建追踪符阵，每笔出入库自动记档，实时更新可用额度。陈平负责核算数据，每日汇总偏差值。若有异常超支，立即预警，由我亲自核查。”
陈平打开木匣，取出一枚刻有编号的铜牌：“我已经做了初步模型。只要各组将申领单录入对应槽位，系统就能自动生成趋势图。”
“很好。”云逸将符纸推过去，“现在当场演示一遍。假设工坊今日需调用二十枚中品灵石、五套辅助符具，走一次完整流程。”
林远立刻动手，在符纸上勾连几道简易纹路，接入陈平带来的铜牌阵列。片刻后，一道微光闪过，纸上浮现出清晰条目与剩余额度。
“反应不到三息。”陈平指着一处波动曲线，“若某项物资消耗速度超过均值百分之三十，此处会变红警示。”
云逸凝视那抹红痕，又问：“若有人故意虚报呢？”
“每张单据皆绑定个人腰牌信息，不可代签。”陈平答得干脆，“所有记录七日内可追溯，任何改动必留痕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执事联袂而至，面色微沉。其中一人是工坊主管，袖口绣着火焰纹样；另一位则是仓储老管事派来的代表，手中还握着旧账本。
“统领，这般改革太过仓促。”工坊主管开口，“以往皆是先批后领，如今非要等阵法确认，耽误进度谁来承担？”
“不是耽误，是防浪费。”云逸语气平静，“前三日你们申领八十七次，实际使用仅六十三次。剩余二十四次，或退库，或压在手中不敢动用。与其如此反复，不如一次厘清。”
对方一时语塞。
仓储代表亦皱眉道：“可这样一来，我们得日日紧盯数字变化，万一哪天算错了……”
“不会算错。”陈平直接打断，“系统自动生成报表，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你们只需核对实物进出是否一致。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现在便可停止所有协作。”
空气为之一静。
工坊主管看了看那张仍在发光的符纸，终是松口：“好，那就先试一周。但若真卡住了，还得按老办法来。”
“可以。”云逸合上册子，“试行十日，期间随时反馈。但有一点——”他看向二人，“无论哪方提出异议，都必须附带数据支撑，不准空口争执。”
两位执事互望一眼，最终点头应允。
送走他们后，林远长舒一口气：“总算点头了。”
“这只是开始。”云逸站起身，“资源流程理顺了，接下来是技术瓶颈。聚灵阵最近三次测试结果如何？”
林远脸上的轻松瞬间消散：“还是不行。灵气密度一提升，第七节点便发热发烫，撑不过半炷香。上次几乎炸毁阵盘。”
“工匠们怎么说？”
“有的建议换材料，有的主张减负荷，还有人提议干脆放弃高密度传导这条路。”
云逸未语，转身朝工坊走去。途中遇见几名正在搬运符具的学徒，他停下问道：“最近是谁在负责记录失败参数？”
“是我们组的小赵。”学徒指向角落里的矮桌，“每次测试结束后都登记，连天气温湿度也都写明。”
抵达工坊，林远从柜中取出四本笔记，整齐摆上桌。“这是这三天所有人写的分析，包括我的。”
云逸一本本翻阅。前三本皆围绕单一变量调整：更换石脉、修改纹深、调节引气角度。唯有林远那份不同——他在最后一页绘有一幅双环结构草图，旁注写道：“或许不该一味加固节点，而应分流压力。”
“你何时想到的？”云逸问。
“昨晚收工后。”林远搓了搓手，“我一直不解为何别处无恙，唯独第七节点承受不住。后来忽然意识到，它不仅是交汇点，更是整个阵法的‘咽喉’。堵得越是，反噬越大。”
云逸盯着那幅图良久，随后抬头：“召集两位主匠，半个时辰后闭门议事。只准带笔纸，不准带成见。”
半日后，四份独立改进方案陈列于案。云逸逐一比对，最终手指落在林远的图纸上。
“双环嵌套加节点分流，思路最为完整。”他说，“但材料配比仍需调整。目前使用的玄铁砂混青岩粉太脆。改用赤鳞土掺三分云母晶，韧性更佳，导流也更稳定。”
一位老匠人忍不住道：“如此改动，成本高出不少。”
“一次投入，换来的是运行稳定时间翻倍。”云逸语气平和，“你觉得哪个更划算？”
无人再反对。
当日下午，小型实测启动。林远亲自主持布阵，陈平在一旁同步记录各项数值变化。随着灵力缓缓注入，阵心光芒渐强，第七节点温度一度飙升，但在分流纹启动后迅速回落。
整整一炷香过去，阵法依旧运转如常。
“成了。”陈平低头看着手中的简牌，声音微颤，“能耗比下降近三成，输出稳定性提升四成以上。”
周围围观的工匠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没想到……竟是个新人破的局。”
云逸未言，只是轻轻拍了拍林远肩膀，转身返回主厅。
傍晚前，最后一道程序完成。云逸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两张文书：一份是《动态配额实施条例》，另一份是《新式聚灵阵推广草案》。他提笔，在末尾签下名字，加盖联盟印信。
“叫他们来。”
不多时，林远与陈平再次立于案前。
“从明日始，你们二人暂代协调专员。”云逸将两份文书分别递出，“一人盯技术落地，一人管资源调度。十日观察期内，每日向我汇报进展。遇有问题，可随时来找我，无需层层上报。”
林远接过文书的手略显紧绷，陈平则神色沉稳，只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云逸靠在椅背上，“怕这次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改两天又退回原样。但我告诉你们——这一回不一样。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人的，而是帮人把事做成的。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会让它断在这里。”
两人离去后，主厅重归宁静。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落桌面，映出一片暖黄。云逸未起身，也未继续翻阅其他文书，只是静静坐着，聆听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敲打声，以及仓储区方向传来的清点口令。
他清楚，仍有人在观望，有些老执事心中尚存芥蒂。但他更明白，只要这两项改革能稳稳推进十日，那些质疑声自然会逐渐消散。
桌角沙漏悄然流尽最后一粒细沙，新一轮计时即将开启。云逸伸手扶正它，目光落在尚未批阅的下一叠文件上。其中有数份来自东岭剑盟的技术问询，还有南荒丹阁提出的药材交换清单——这些皆是此前未曾出现的新动向，此刻已悄然堆上案头。
他提起笔，蘸墨，准备写下第一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