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偏阁的窗缝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卷摊开的《圣体灭天诀》上。纸页泛黄,字迹斑驳,第七章“逆脉通幽”四个古篆微微凸起,仿佛被无数次摩挲后留下的印痕。云逸坐在案前,指尖还沾着方才写完审讯记录时未干的墨,掌心微凉。
他没有动,也没有起身。
昨夜的事仍在脑海中盘旋——陈昭跪在演武场中央,脸色由红转青,嘴硬到底也不松口。可证据确凿,无人能替他开脱。事情已处理完毕,人也押走,该写的写了,该下的令也下了。可他心里仍压着一块东西,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回那行小注上:“残缺非废,反成通路。”
这句话他看过不下十次。从前只当是句安慰话,如同长辈对资质平庸弟子说的“勤能补拙”,听着暖心,却难当真。可今日,它忽然不一样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呼吸渐渐放缓。
灵根残缺,是他从小到大甩不掉的标签。测灵台上的玉珠黯淡无光,长老摇头叹息,连庶出的身份都压不住众人眼中的轻蔑。他练剑比别人晚,曾用树枝在藏书阁后头默默比划;修行比别人慢,靠夜里吸食书香勉强蓄力。可偏偏,他体内总会在修炼时浮现出淡金色符文,一道一道,在经脉中游走,像某种古老文字在回应他的坚持。
没人说得清这是什么。
他也一直不敢深想。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正因灵根不全,天地灵气入体时才会受阻、偏转、重组,反而撞开了常人无法触及的路径。就像水流遇石,本应停滞,却因绕行而生漩涡,最终激出暗涌。
“残缺……不是缺陷。”他低声说,“是岔路。”
话音落下,手指猛地按在纸上,指腹顺着那一行小注划过,仿佛要将字里藏着的东西抠出来。心跳快了一拍,又快了一拍。他没有急于推演,而是静坐调息,将昨夜查案时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开。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急躁。一个念头错了,整条路就偏了。
油灯早已熄灭,屋内光线由暗转明。他盘膝坐上蒲团,双手交叠置于丹田,缓缓引气入体。
第一轮运行如常,金纹浮现,沿着旧有轨迹流转。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引导第二轮。这一次,他在第三重经脉处刻意放缓,让灵气滞留片刻,再以意念牵引,强行折向原本不通的支脉。
刺痛立刻传来,如同细针扎进骨缝。
他咬牙撑住,额头渗出薄汗,却没有中断。第三次尝试时,他改用断续输入的方式,一段一段地送,每段都等身体适应后再接下一段。渐渐地,那股阻力开始松动,金纹的流动也不再僵硬,反而多出几分灵动。
第四次,他试着将“残缺”的部分作为起点,不再强求补全,而是让它自己去寻找出口。
刹那间,一股温润之感自尾椎升起,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直达百会。周身金纹骤然亮起,不再是零星闪烁,而是连成一片,隐隐构成某种阵列。他心中一震,迅速在脑中勾画路线——引残补正,以缺养全,十二重流转,环环相扣。
他睁开眼,抬手在空中虚划。
一道符文凭空浮现,凝而不散。他一点指,符文旋转半圈,竟自行分裂为三,分别落入肩、腰、膝三处要穴,形成闭环。这是从前做不到的。以往最多维持两重叠加,再多便会溃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似乎都清晰了几分。
成了。
不是完善,是重构。
这套新法不再追求弥补残缺,而是把残缺本身当成根基。别人修的是圆满之路,他走的是一条歪道。但歪得巧,反而避开了瓶颈,蹚出了新径。
他没有急于站起,而是又试了一遍,从头到尾走完十二重流转。这一次更稳,气息绵长,丹田如春泉汩汩涌动,却不躁不热,舒服得像是久旱逢雨。
许久,他才收功。
窗外日头已高,檐下麻雀扑棱飞过,留下一串叽喳声。他坐在原地未动,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弧度,极淡,却真实。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的样子。那时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轻,又很重。后来他在藏书阁翻到一本旧册,上面写着:“修道者,贵在守心。”他当时不懂,如今好像明白了些。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得起。
是为了能护住想护的人,走完该走的路。
他起身,整了整发白的青衫,将桌上那卷残诀轻轻合上,夹进袖中。然后推开木门。
阳光一下子洒满全身。
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路上有弟子经过,见了他低头行礼,他点头回应。走到一半,看见前方功法堂门口站着两名同门,正在低声争论什么。
“你说那篇《九转归元录》真能借外力改脉?我怎么觉得漏洞太多。”
“可数据摆在这儿,三次试验都有反应。”
云逸走近,两人察觉,立刻停下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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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师兄。”
“嗯。”他站在门口,顿了顿,声音平稳,“我刚试出一条新路,关于《圣体灭天诀》的。”
两人一愣。
“新路?”
“对。”他迈步进门,“原来的思路错了。我们不该想着补全灵根,而是应该利用它的残缺。我刚才走通了十二重流转,符文可以自循环,灵力利用率至少提升六成。你们要是有兴趣,我现在就能讲。”
其中一人瞪大眼:“你……突破了?”
云逸没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卷残诀,放在桌上,翻开第七章。他指着那行小注,语气平静:“就从这儿来的灵感。”
另一人凑近看,手指微微颤抖:“‘残缺非废,反成通路’……你是说,这根本不是安慰话,是提示?”
“应该是。”他点头,“前人早就知道这条路存在,只是没人敢走。毕竟,谁愿意承认自己天生就不全呢?”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先前说话那人猛地抬头,眼里发亮:“那你现在能重复吗?能不能让我们记一下运行节点?这个数据太重要了!”
“可以。”云逸坐下,“但我建议先做模拟推演。这套法门对身体负担不小,初期容易经脉撕裂。得有人配合记录参数,调整节奏。”
“我去叫人!”另一人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云逸叫住他,“先把笔墨备好,我边试边说。你们记重点:第一节点在尾椎,引气时要缓,不能冲;第二节点在膻中,这里最容易卡住,得靠意念撑三息……”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空中画出符文轨迹。金纹随着话语浮现,一道一道,清晰可见。两人屏息凝神,笔尖飞快移动,生怕漏掉一字一句。
说到第五节点时,门外又来了几人,听说云逸找到了新法,全都挤在门口听。没人说话,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云逸讲得很细,不跳步,也不省略。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传下去,将来可能救很多人。不只是联盟的弟子,还有那些和他一样的人——资质不高,出身不好,被人说是废物。
但他知道,废物也能发光。
只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讲到最后一重流转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嗓音有些哑,但眼神明亮。屋里的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这要是能推广,咱们多少卡在筑基期的人都有机会了!”
“关键是风险可控,不像某些秘法拿命换!”
“云师兄,你这不只是突破,是开了一扇门啊!”
云逸放下茶杯,听见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接。
他知道这还不算完。今天能走通,不代表明天不会出问题。还得反复试,反复调,直到稳定为止。
但他也知道,这一刻,是真的看到了光。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功法堂的匾额上,映出一片金亮。
他转回头,对众人道:“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我再试一次,你们准备好了仪器,咱们做个完整记录。”
“好!”
“没问题!”
“云逸,你真是……”那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重重点头。
云逸没再多说,整理衣袖,转身走出门。
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爽。他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左耳的朱砂痣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体内的变化。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事等着他。
但现在,他只想先回偏阁一趟,把今日的推演过程写下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就像当年在藏书阁用树枝写字那样,认真,踏实。
他迈出功法堂大门,身影融入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