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回廊的青石板上,云逸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功法堂外山风拂面,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吹动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角。左耳那点朱砂痣微微发热,仿佛体内流转的新法仍在与外界气息呼应。方才讲完一整套运行节点,嗓子有些干涩,但他心里却格外敞亮。并非因为突破境界,而是终于能将那些长久藏于心底、只能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的残招碎片,真正化为可书写、可传承的路径。
刚转过月门,一道灵光骤然闪现,传讯符自行展开,浮现出几行字:“合作方代表已至议事厅,催促谈判重启,请速来。”
云逸驻足,默然看了两息,随后指尖微合,将符纸捏碎。他清楚此事不能再拖。前几日任务延误,对方折损三人,抚恤未及时送达,裂痕已然撕开。若不尽快弥补,整个联盟都将分崩离析。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未停下整理衣袖,只是将袖中那卷《圣体灭天诀》往里掖了掖,继续前行。
议事厅大门洞开,冷气扑面。厅内陈设如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文书堆叠如山,茶盏中的水早已凉透,边缘凝着一圈淡淡的灵雾。合作势力一方坐着五人,为首的族老身披墨色长袍,眉头紧锁,手指一下下敲击桌面,节奏低沉而压抑。身旁随从个个面色冷峻,无人言语。
云逸走入时,厅内依旧寂静无声。
他在主位前轻轻落座,未急于开口,也没有立即取出玉简或卷轴。只是将手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指尖微屈,似在感知木料深处传来的温度。
片刻后,族老开口:“云公子昨夜倒是清闲,我们可是一宿未眠。三日前你们失约,伤亡名单我都带来了。”他自袖中抽出一叠纸拍在桌上,“人死了,却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如今说要谈?拿什么谈?”
云逸点头:“你说得对。”
这话一出,对面几人皆是一怔。
他继续道:“三日前未能按时出兵,是我调度失察。责任在我,我不推脱。”
厅内静了数息。
随即他抬手,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推向桌中央。玉简触桌即启,空中浮现一行行文字与图示——补救行动的时间线、派出小队的番号、伤者救治记录、抚恤发放明细,甚至连药材采购的单据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支小队是我昨夜亲自派遣,”他说,“未走公文流程,唯恐耽搁。他们替贵方清剿残余妖兽,护送伤员返回驻地,并协助重建防御阵法。这些记录,随时可查。”
族老凝视玉简投影良久,脸色逐渐缓和。旁侧一名副使低声翻阅副本,忽然抬头:“这笔灵石支出……是你们自行垫付的?”
“是。”云逸答得干脆,“我们违约在先,补偿不能只靠言语。”
族老未立刻回应。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却始终未离开云逸的脸。
“那你今日想如何谈?”他问。
云逸这才取出第二枚玉简,轻按启动。一道光影在空中铺展,呈现一份全新的资源分配方案。标题清晰写着:“阶段性浮动配比协议”。
“原先五五分账的基础在于对等,但当前双方投入已不对等。”他指向光幕上的数据流,“我方前期多出三成资源,用于弥补上次损失,并支持贵方紧急重建。后期则根据实际战果与贡献值动态调整比例,每十日结算一次。若我方履约不足,差额双倍返还。”
副使皱眉:“这不还是由你们说了算?”
“不然。”云逸摇头,“引入第三方监察机制。玄机阁将派驻两名执事,全程监督资源流向与战斗记录,每日生成独立报告。他们不受任何一方节制,只依规则行事。”
厅内响起一阵低语。
族老眯起眼:“玄机阁可不便宜。”
“费用由我们承担。”云逸道,“只要你们愿意签。”
这一次沉默更久。
副使凑近族老耳边低语几句,族老缓缓起身,在厅中踱步。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映在他深色长袍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来回走了五六趟,忽而停步,转身望向云逸:“你不怕我们拿了前期资源便撤?”
“怕。”云逸直视着他,“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任信任彻底腐烂。你们若真想走,我也拦不住。但既然还坐在这里谈,说明你也想留一条路。”
族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一笑:“你倒是坦白。”
云逸未笑,仅是轻轻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弟子快步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报。族老接过看完,神色微动,随后递给副使。消息依次传阅,最终族老将密报置于桌上,目光重新落在云逸身上。
“你说的合作诚意,能不能再看得见一点?”
云逸明白其意。
他毫不迟疑,当即取出传讯符,一道道指令迅速发出。第一道调令下达不到半刻钟,便有灵鹤飞入院中,送来三百枚中品灵石与五十套制式法器的交接凭证。第二道令下,炼丹坊开启三日权限的消息亦通过符阵广播全宗。
“这些东西已在路上。”他说,“你们的人随时可查验。”
副使猛地抬头:“你早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是必须。”云逸看着他,“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们。所以我无需多言,直接去做。”
厅内气氛悄然转变。
有人低头核对数据,有人暗中交换眼神。族老伫立原地,久久未语。他再次踱步,步伐比先前缓慢,仿佛在权衡某种更深的可能。
云逸不再言语。
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稳定。阳光照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左耳的朱砂痣不再发烫,反而泛起一丝温润,如同体内新法正安静运转,支撑着他此刻的从容。
终于,族老停下脚步。
他走回桌前,伸手按在那枚记录新方案的玉简上。灵光一闪,契约生成界面浮现空中。
“我可以签。”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看到你们的技术诚意,不只是物资。”族老凝视着他,“听说你们最近在研究一种针对残缺灵根的新功法路径。若有成果,愿不愿共享一部分?”
云逸沉默片刻。
而后他解开腰间储物袋,从中取出一枚刻满阵纹的令牌,轻轻置于桌上。
“这是藏书阁第七层准入令。”他说,“内含三门残诀拓本,包括《九转归元录》下半卷。你们可派人抄录,原件不得带走。三日内有效。”
副使倒吸一口冷气:“你们……真敢放?”
“技术藏不住。”云逸望着族老,“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谁手里握着哪本书,而是谁能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族老凝视那枚令牌良久,终于伸手,按在契约玉璧之上。
灵光闪动,符文交织,新约生成。
“合作继续。”他说,“资源接收小组一个时辰后出发,对接你们的炼丹坊。”
“我安排人配合。”云逸亦伸出手,按下灵印。
契约落定,厅内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有人开始收拾文书,有人低声交谈,还有人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眉又放下。副使反复查验准入令,确认无误后,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笑意。
族老起身,整了整衣袍:“云公子,今日这一局,是你赢了。”
云逸摇头:“不是赢。是我们都没输。”
族老笑了笑,未再多言,转身带人离去。
厅内渐渐空了下来。
云逸仍坐在原位,未急于起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微汗,指尖略颤。并非因紧张,而是太久未曾如此一口气撑到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联盟执事进来收拾文件。
“云师兄,后续交接名单我已经拟好了,您看何时过目?”
“下午吧。”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先把物资点清,别出差错。”
“是。”
执事退下。
云逸走出议事厅,阳光迎面洒来,暖得刚好。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没有急着离开。风拂过额前碎发,左耳的朱砂痣轻轻一挑。
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事等着他。
但现在,至少这条路,还能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