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走进议事厅前的小院,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淡淡的光晕。传令弟子见他到来,连忙迎上前,手中捧着一卷任务名单。
“云师兄,刚定下来的,您过目。”
云逸接过卷轴,指尖触到纸面微潮——今晨露重,纸张尚未干透。他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各队编排,确认无误后轻轻点头。侦查小队中有个新名字:陈昭。此人半月前入盟,背景清白,灵根测评中等偏上,口试时对答如流,自称散修出身,一路靠猎杀低阶妖兽积攒功绩,才得以叩开联盟之门。
正看着,一人从廊下快步走来,抱拳行礼。
“云师兄!”
是陈昭。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劲装,腰束皮带,背上背着一柄短剑。相貌寻常,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热忱。
“我听说侦查队今晚要夜巡北岭,那边地形复杂,新人更该多历练。我想请命当先锋,替大家探路。”
他说得干脆,声音平稳,眼神却在抬手抱拳时微微一闪,似有意避开直视。
云逸合上卷轴,递给传令弟子:“安排下去,各队申时前集合报到。”
待那人退下,他才看向陈昭:“北岭不比演武台,夜里雾重,灵识易受干扰。你刚来不久,真敢走前头?”
“正因为刚来,才更要出力。”陈昭挺直腰身,“我不怕苦,也不怕险。只要能为联盟做事,哪里都去得。”
云逸盯着他看了两息。对方嘴角含笑,呼吸却略显沉重,不似表面那般轻松。他未再多问,只道:“行,准了。别掉队,听指挥。”
陈昭脸上顿时亮起几分光彩:“谢云师兄信任!”
说完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云逸立于原地未动,左手习惯性抚过左耳的朱砂痣。那点红印微微发热,不痛不痒,却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有些事,不能只听言语,更要看行动。
申时三刻,队伍出发。
北岭地势起伏,林密草深,夜间常有赤瞳狼群出没。侦查小队共六人,分为前后两组,陈昭果然走在最前,手持火把,一边前行一边用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
起初一切如常。他们沿既定路线巡查两个时辰,未见异常。中途歇息时,云逸坐在石上饮水,瞥见陈昭蹲在不远处整理包袱,动作缓慢,手指不经意按在腰侧一个暗袋上。
他记下了。
再度启程,陈昭忽然提议改道。“前面老路塌方了,我昨夜巡逻时看到的。咱们绕一下,走东坡那条小径,虽然窄些,但更近。”
带队副使皱眉:“东坡?那边靠近断崖,易守难攻,万一有埋伏……”
“不会有事。”陈昭语气笃定,“我亲眼看过,路径清晰,连脚印都没几个。”
云逸始终未语。他走在队伍中间,目光落在前方火光下的背影。那条小径他熟悉——三年前追一只毒尾蝎时走过,确可通行,但常年少人踏足,两侧灌木疯长,极难辨认。
可陈昭走得毫不犹豫,仿佛早已熟稔于心。
进林不足半里,异变骤起。
风忽然停了。火把的光开始摇曳,并非因风,而是空气在震颤。云逸猛然抬手:“停!”
话音未落,左侧林中暴起一声嘶吼,三头铁鬃熊冲出,双目泛绿,显然已被邪气侵蚀,凶性大增。
“列阵!”副使厉喝。
众人迅速结成防御圈,唯有陈昭往后一退,几乎撞上云逸。他脸色苍白,口中喊着“小心”,手却死死护住腰间暗袋。
云逸眼角微眯,心头一沉。
战斗很快结束。三人受伤,一人左臂被拍裂,血流不止。云逸亲自断后,引开一头熊的注意力,才让队伍脱身。撤出林子后,他在火光下摊开地图,发现东坡根本不在原定巡逻范围之内,而陈昭所说的“塌方老路”,地面毫无痕迹。
他命人将伤员送回驻地,自己留下调取记录。
深夜,云逸在偏厅召见夜巡轮值的两名弟子。
“陈昭昨晚有没有离开过营地?”
“有。”其中一人答,“子时左右,他说肚子疼,去茅房,去了快半个时辰。”
“有人跟着吗?”
“我没跟。但他回来时,鞋底沾的是西墙外的红泥,那边不归我们管。”
云逸点头,又问:“你们可曾见他与外人接触?”
两人对视一眼,摇头。
“但……”年长者迟疑片刻,“前天傍晚,我在后山晾衣场远远瞧见个黑影一闪,等我追过去,只捡到这个。”
他掏出一块铜牌递上。
云逸接过,掌心微凉。牌面刻着一圈扭曲纹路,看不出是哪家符文,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常用之物。翻转背面,有个极小的“玄”字,像是某个组织的标记。
他收起铜牌,随即派人搜查陈昭住处。
结果很快呈上:床铺底下藏着一封未烧尽的信,上书“事成之后,自有人接应”。另有一包药粉,成分不明,绝非疗伤所用。
证据已齐。
次日清晨,云逸下令召集全体新成员,在演武场集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晨风微凉,众人列队而立。陈昭站在第三排,仍穿着那身灰蓝劲装,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云逸走出时,全场寂静。
他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握着那封信与铜牌。
“昨日北岭遇袭,三名同门受伤。本该避开的路线,被人主动带入。这不是失误,是蓄意为之。”
下方响起低语。
云逸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陈昭脸上:“陈昭。”
那人抬头,面露惊讶:“云师兄?”
“你昨夜子时去了何处?”
“我说了,肚子不适,去茅房。”
“那你鞋上的红泥,如何解释?西墙外三十丈,是你与外人接头之处。”
陈昭脸色骤变。
“我没有!谁说的?有证据吗?”
云逸抬手,将铜牌交给身旁弟子:“拿给他看。”
陈昭瞥了一眼,猛地后退一步:“我不认得这东西!这是栽赃!”
“你不认得?”云逸走下台阶,步步逼近,“那你为何在遇袭时,第一反应是护住腰囊?不是拔剑,不是逃跑,也不是救人?”
陈昭嘴唇微动,说不出话。
“你入盟时自称散修,可你的步伐节奏,是北冥宗外围弟子的标准训练法。你说话带南地方言尾音,但‘塌方’二字,你用的是官话读音——那是刻意模仿,不是本能。”
周围渐渐安静。
“你假装积极,争当先锋,只为制造混乱。你引我们入东坡,明知那里有被污染的兽群。你不是失误,是想让我们折损实力。”
“我没有!”陈昭突然提高声音,“你们就是在排挤新人!因为我不是名门之后,所以做什么都不对是不是?云逸,你不过是个庶子,也配审我?”
此言一出,全场骤静。
云逸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风吹起青衫下摆,左耳那点红痣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他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庶子。我娘走的时候,没人替我撑腰。我练剑,在藏书阁角落用树枝比划,因为买不起真剑。我知道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
“所以我查清楚了,才动手。”
话音落下,他出手。
一指点在陈昭胸口,封其灵脉。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由红转青。
云逸回头对守卫道:“押入禁闭室,等审讯司来人。另外,通知各岗加强戒备,近期不得接纳陌生面孔。”
无人反对。
队伍解散后,几名新成员路过低声交谈。
“原来真有内鬼……”
“还好云师兄发现了。”
“他看起来挺老实的啊……”
云逸没有再听。他转身走向偏阁,推开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一盏灯,笔墨纸砚整齐置于案头。
他坐下,研墨,铺纸。
提笔写下第一句:
“三月十七,北岭巡查遇伏,疑为内部泄密所致。经查,新成员陈昭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已控制。”
笔尖稳健,字迹清晰。写至最后一行,窗外风忽止。檐角铃铛不动,院中无人走动。
他搁下笔,望着纸上墨迹缓缓干透。
最后一滴墨自笔尖坠落,砸在纸角,晕开一小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