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山风穿过林梢，吹得演武台边的剑穗轻轻晃动。灵悦立于石坪中央，高马尾被晨风掀起一角，青玉铃铛静静垂落。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聚灵力，一缕寒光自掌心浮现，如霜刃初成。
这一剑，她已练了七日。
闭关时那些断续的感悟，终于在昨夜连成一线。她记起那晚月光照在剑尖上的模样，忽然明白——“快”不在速度，“准”不在角度，“断”才是根本。斩不断旧势，便接不上新招。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剑光骤起。
刹那间，三道残影自不同方位刺出，每一剑都落在同一位置，却彼此错开毫厘。最后一剑落下时，空气中响起一声清鸣，仿佛冰面裂开细纹。她收剑回身，呼吸略重，气息平稳，心脉无滞。
成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微烫，瞳孔中泛起一丝冰蓝，转瞬即逝。这套剑法尚不纯熟，方才第三剑出手稍急，若对手反应极快，仍有破绽。但她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云逸正从山道走来，青衫下摆沾着露水，左耳的朱砂痣在晨光中透出一点红。他昨夜未眠，谈判破裂后又处理了一堆事务，眼下有些发沉。本欲径直前往议事厅查看明日任务名单，却见灵悦独自立于场中，手中长剑犹带未散的寒意。
“这么早？”
“刚练完。”她转身望他，语气平淡，眼底却藏不住一抹亮光，“陪我过两招？”
云逸微微一怔。以往都是他主动寻她切磋，今日反倒换了角色。他点头解下佩剑：“行，不过别太狠。”
话音未落，灵悦已欺身而上。
剑未至，风先到。云逸本能抬剑格挡，却被那一击震得手臂微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
这一剑，快得不像她平日的路数。
“认真点。”灵悦站定，剑尖轻点地面，“不然一会儿你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云逸不再多言，凝神以对。
第二回合，他抢先出手，一式平推直刺，试探她的节奏。灵悦不闪不避，待剑锋近身刹那，手腕一翻，以极小幅度偏移对方轨迹，同时侧身递剑，直取肋下。云逸察觉时已来不及全避，只得拧腰后仰，剑锋擦着衣襟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他迅速拉开距离，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这并非简单的提速或变招，而是整套剑意被彻底重塑。她的攻击不再追求连绵不绝，反而讲究“断节”，每一剑皆如斩断前势，干净利落，逼得他必须重新判断起手之机。
“你这是……新悟的？”
“嗯。”她点头，“叫‘截脉三叠’，还没正式名字，暂且这么叫。”
云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他知道，不能再留手。
接下来十余回合，两人交手渐密。云逸使出藏书阁所学的基础剑招，力求稳扎稳打，拆解她的攻势。可灵悦越战越顺，三剑一组，组组相扣，每组终了必有一瞬停顿，仿佛呼吸中断，却又在下一瞬爆发出更强压迫。
一次交锋中，她一剑挑开他的防御，第二剑紧随其后，第三剑尚未落下，云逸已觉经脉微颤——那是淡金色符文将要浮现的征兆，意味着身体即将进入极限状态。
他猛然收剑后撤，单膝点地，喘息两声。
“不行了？”
“不是不行。”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是你太猛。再打下去，我怕真得靠金纹硬撑。”
灵悦收剑入鞘，嘴角微扬：“那你承认我比你强了？”
“哪能啊。”他摇头笑，“只是现在打起来，得比以前多想三步。”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甩了甩手腕，活动肩颈。虽表面从容，实则手臂也有些发酸。毕竟这是她首次完整施展这套剑法，控制尚有不足，最后几剑几乎全凭本能支撑。
云逸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给你。”
“什么？”
“凝心丹。”他说，“昨晚顺手多炼了几颗。你刚才打得那么猛，心脉肯定有些乱，吃一颗压一压。”
灵悦接过瓶子，打开轻嗅，药香清淡，毫无苦涩。她倒出一粒吞下，以温水送服。
两人并肩坐在演武台边缘，望着远处山峦起伏。太阳已升得老高，照得石面微暖。一阵风吹过，铃铛轻响。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的剑太冷。”云逸忽然开口，“以前是为求极致，如今倒多了些别的东西。”
“什么？”
“说不好。”他想了想，“像是……更活了。不再是单纯杀人夺命的工具，倒像是有了自己的脾气。”
灵悦侧头看他一眼：“你还挺会说话。”
“实话。”他笑了笑，“你走出自己的路了。”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那里有一处磨损，是去年他替她重绑的。那时她刚救他第三次，他尚未开始守那半截玉簪。
“以后每天都来练？”她问。
“只要你敢约，我就敢接。”他说，“不过下次提前说一声，让我先把丹药备足。”
她轻哼一声：“怕什么，我又不会真伤你。”
“嘴上这么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才那一剑要是再进半寸，我现在已经在躺板上了。”
她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放心，我看得准。”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联盟驻地已在望，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途中遇到几名巡逻弟子，纷纷行礼喊“云师兄”“灵师姐”，他们一一回应。
走到岔路口，灵悦停下：“我去换身衣服，这身练功服都湿透了。”
“去吧。”云逸点头，“我在议事厅等你，听说明日的任务名单定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喂。”
“嗯？”
“下次切磋，我让你先出三招。”
“得了吧。”他笑着摆手，“你让我的话，三招之后我恐怕就没机会出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冲他扬了下手，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云逸继续前行，阳光洒在肩头，暖意融融。他摸了摸左耳的朱砂痣，发现它不再发烫，反倒泛起一种久违的平静。昨夜的疲惫似被这场切磋冲淡了些，脑中那些纠缠不清的事务，也暂时退到了一边。
他走进议事厅前的小院，见传令弟子正站在门口张望。
“云师兄！”那人一见他就迎上来，“明日任务名单已定，请速归议厅。”
“知道了。”云逸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演武台方向空无一人，唯有风穿林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转身对传令弟子说：“走吧，该回去看看明天的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