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纹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不疾不徐。云逸闭目静坐,任由灵力自行流转,未加一丝引导。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膻中穴附近徘徊试探,仿佛骏马临崖,踟蹰不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云师兄,议事厅急召。”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忽视的紧迫。
云逸睁开眼,掌心微颤。他知道,功法已进入关键的“放任自流”之境,若此刻中断,再想重归此境,不知要等到何时。可来人不会无故打扰——联盟之外的事,从不等人。
他缓缓收功起身,脚步略沉,左耳朱砂痣隐隐发烫。昨夜未眠,体内灵力尚未完全恢复,神识也有些滞涩。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青衫,推门而出。
天光已亮,山道上薄雾未散。随行弟子递来一份简报,纸面微潮,字迹清晰:“合作方代表今晨抵达,要求重议资源分配方案,态度强硬。”
云逸未语,只将纸张折好,默默收入袖中。
半个时辰后,他立于谈判厅外。厅内已有数人落座,皆是对方势力的核心人物。主位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着玄色长袍,袖口绣着三道金线,彰显其宗门高位。他正低头饮茶,举止从容,仿佛今日不过一场寻常会晤。
云逸踏入时,那人抬眼一瞥,又慢悠悠放下茶盏。
“云公子来了。”他开口,语气平和,“我们正在谈此次行动的伤亡名单。贵方零战损,真是本事。”
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云逸在己方席位坐下,未作回应。
副手低声汇报道:“他们提出,战力投入与资源掌控归他们,收益七三分,他们占七。”
“理由?”
“说我们只出了情报和后勤,没死人、没伤人,谈不上共担风险。”
云逸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这话冠冕堂皇,实则将无形贡献尽数抹去。三次预警、两次避伏击、一次截断敌方补给线——这些功劳,在对方口中,竟成了“动动嘴皮子”。
他抬眼望向对面主位:“我方情报网覆盖三郡十二城,累计传递密信四十七封,其中九次直接扭转战局。贵方前日突袭黑风岭,若非我方提前两日示警,贵宗三位长老早已命丧埋伏。这笔账,如何不算?”
对方首领冷笑一声:“你们是探子,不是战士。探子活着,才是本事;死了,才叫牺牲。你们既未死亦未伤,凭什么分大头?”
“所以,在你们看来,唯有流血才算付出?”
“不然呢?”那人摊手,“修仙界讲实力,讲代价。你们派出几人?组织几队?正面交手过几次?拿什么评分?”
云逸沉默片刻,道:“我提个新算法——按任务完成度与风险承担比例动态分配。预警成功记一功,救援行动记两功,正面作战记三功。量化标准,方显公平。”
对方嗤笑出声:“你这是把命明码标价?”
“我是把贡献落到实处。”云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掌控运输线,我们铺开情报网;你们冲锋陷阵,我们规避风险。少了哪一环,项目都走不到今天。如今你们称我们为‘配角’,未免太早。”
“配角也好,主角也罢。”那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结果是,没有我们,你们连门都进不去。而没有你们——”他顿了顿,“大不了多派几队斥候,多花些时间罢了。”
厅内一片寂静。
云逸望着他,忽然想起昨夜灵悦换衣时的动作。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汗,将干净外衫搭上肩头。那时她低声说:“绕不过去,就换个方向。”
可这一次,不是练功,不是试错。这是面对面的博弈,退一步,便是全盟士气动摇。
他缓缓起身,直视对方双眼:“如果我说,退出合作呢?”
那人一愣,随即大笑:“你敢?这个项目已登上正道报阁季度榜单,五大宗门都在盯着。你现在退出,谁替你背毁约之名?”
“我不是威胁。”云逸声音平稳,“我只是问,如果我不干了,你们打算怎么办?继续走原路线?穿过赤沙谷?那里有三处暗哨,全是你们的人,但位置分布、换岗时间,都在我手里。明日清晨,这些消息便会出现在魔修交易坊。”
对方笑容凝固。
“还有北境冰原的补给点,你们以为藏得好?那地方是我方一名细作用三年才摸清的。他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们守口如瓶。但如果合作破裂——”云逸停顿一秒,“我不保证他还能活三天。”
厅内鸦雀无声。
对方首领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你这是在敲诈。”
“我只是在提醒。”云逸收回目光,“我们不是炮灰,也不是附属。我们可以合作,也可以终止。选择权,从来就不在你们手中独占。”
那人猛地拍案:“够了!谈判到此为止。收益方案不变,否则——联盟自己掂量后果。”
说罢,他转身离去,随从紧随其后,脚步急促。
云逸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副手走上前,声音发紧:“接下来怎么办?他们若真断供运输线……”
“传令下去。”云逸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边境各哨所加强巡查,暂停一切联合行动。另外,通知所有情报节点,进入二级戒备。”
“是。”
众人陆续退去,厅内只剩他一人。
他走出大门,立于石阶之上。远处,对方队伍的身影渐行渐远,卷起一阵尘土。山风吹过,拂动他发梢,也吹得袖口猎猎作响。
他左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左耳的朱砂痣。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如此。母亲还在时,总说他一碰这里,就是在打主意。
如今母亲不在了,他也学会了不轻易表露心思。
他知道,这场合作不会就此终结。对方不会轻易让步,联盟内部也未必人人都能理解他的决定。可眼下,他不能乱。
他转身,缓步走下台阶。
暮色四合,山路蜿蜒。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昏黄光线之中,脚步不快,却未曾停歇。
前方是回驻地的路,也是必须走完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