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山道,云逸的脚步未曾停歇。灵悦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左手的指节上——那里皮肤微红,似被什么灼烫过。
回到密室,他径直走向石案。三枚玉简并列摆放,记录着过去七日功法运转的数据。指尖轻划,玉简亮起,灵力轨迹在空中浮现,一道金色线路蜿蜒前行,行至胸口时忽然扭曲。
灵悦站在门口,并未踏入。她望着那金光闪烁之处,正是膻中穴。
云逸闭目调息,再度催动功法。从第一重开始,灵力顺经脉流转,平稳无碍;第二重提速,依旧通畅;待进入第三重时,金纹自手臂蔓延至肩头,骤然一顿。他眉头紧锁,右手猛地按住胸口,身形微晃,随即强行坐正。
玉简自动记下这一刻:寅时三刻,灵流滞于膻中穴,波动紊乱。
他睁开眼,取出一枚新玉简,写下一行字,随后将七日数据逐一比对。每一次失败,皆发生在灵力经过奇经八脉交汇点之时。并非堵塞,也非断裂,而是如同水流撞上断崖,无法衔接。
门外传来脚步声。墨玄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一只青瓷壶。“听说你又试了三次?”
云逸点头,未抬头。
“脸色这么白还硬撑?”墨玄把壶放在桌上,“这是安神茶,不是给你喝的,是让你闻的。”
云逸终于抬眼:“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墨玄靠在墙边,“刚才召集那些人开会,你让他们提建议,结果呢?有人让你改招式,说太复杂;有人让你加符咒,说是辅助。全是废话。”
云逸合上玉简:“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墨玄声音陡然提高,“你这功法走的是逆脉之路,别人都顺着练,你偏要倒着来,能不卡吗?”
云逸手指一僵。
“我昨天就说了一句‘断脉续引’,你听见没?没人接话。现在你还一个人闷头试,想找灵感?等你想明白,人都凉了。”
云逸盯着他。
“我不是来吵架的。”墨玄语气缓了下来,“我是来看你死不死得成。”
说完转身就走。手搭上门框时,又顿了一下:“《圣体灭天诀》里有没有相关内容?别光看招式,看看它怎么处理断流的。”
门关上了。
云逸起身,走向书架。最深处藏着一本残卷,封面斑驳,已看不出名字。他取出残卷,置于案上。翻开第一页,字迹模糊,似被水浸过;翻至中间一页,赫然有个虫洞,恰好贯穿关键段落。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缓缓描画。灵力凝聚,一笔一划补出可能的文字。写完一遍,不对;再写一遍,仍不通。连续七次,最后一次停在“截流为引”四个字上。
他想起哑奴曾说过的话。
“真正的通途,不在顺流,而在截流。”
那时他练剑走火入魔,灵力乱窜,疼得满地打滚。哑奴站在旁边,用竹简敲他的脑袋,说了这句话。他当时不懂,如今才略有所悟。
不是让灵力顺畅通过,而是在断处截住,重新引导。
可如何截?
他凝视残页上的空洞,仿佛能看到三百年前那个夜晚,哑奴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而后被人打断,又或是……故意毁去?
灵悦端着药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云逸坐在灯下,手指悬于半空,面前浮着几道淡金文字,眼神发直。
“你没睡?”
云逸没有反应。
她放下药盘,走近几步。三粒凝心丹整齐排列,旁有一碗温水。她未言语,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云逸回神。
“吃药。”她说。
“还不饿。”
“不是给你吃的。”灵悦将药推过去,“是让我安心的。”
云逸看了她一眼,拿起一粒吞下。
两人静坐无言。外面传来更鼓声,三响,已是深夜。
“新成员查得怎么样?”云逸问。
“两个可疑的还在观察。”灵悦答,“一个怕铁锈味,另一个夜里总往药炉区转。”
“继续盯。”
“你也该休息了。”
“等我把这段理清楚。”
灵悦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墨玄说得对,你不能一直这样熬下去。”
门关上后,云逸重新看向残卷。他将所有试验数据再过一遍,重点查看每次灵力中断后的恢复过程。发现一个细节:每次中断后,体内会出现短暂的真空期,约两息时间。这段时间里,金纹会自动收缩,护住核心经脉。
这个机制是谁设计的?
他猛然意识到,这不是他主动加入的。而是在某次试验后自然形成的,仿佛身体自己学会了防御。
难道功法本身正在进化?
他立刻调出第一次试验的原始记录,与现在的运行图谱对比。果然,最初的版本并无这种保护机制,直到第三次试验失败后,才逐渐显现。
也就是说,这套功法,正在适应他的身体。
可为何偏偏在交汇点卡住?
他闭眼回想每一次运行的过程。顺行通畅,逆行受阻。问题不在力量强弱,而在方向转换的瞬间。
就像河水原本向东奔涌,突然要折返向西,中间毫无缓冲。
那能不能设一个“弯道”?
他猛然睁眼,抓起笔就在纸上画了起来。三条线:第一条直上直下,第二条带折角,第三条呈弧形。他盯着第三条线良久。
或许不需要硬折,只需一个平滑过渡。
他起身走入空地,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功法。第一重,第二重,平稳推进。进入第三重时,不再强冲交汇点,而是在接近时提前放缓,引导灵力沿一道假想的弧线滑行。
金纹延展而上,抵达膻中穴附近,未再停滞。虽速度减缓,却未中断,继续向前,进入下一阶段。
成功了?
还未完。
当他试图加速时,弧线崩断,灵力四散。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扶住墙壁才未倒下。
玉简记录显示:灵流滑行成功,但无法承压。
差一点。
他靠着墙坐下,喘息不止。额角渗汗,左耳的朱砂痣不停跳动。他知道不能再试了,身体已在发出警告。
可思路是对的。
不是强行打通,也不是绕行,而是做一次平滑过渡。
他回到案前,翻开《圣体灭天诀》,找到记载基础运行路线的那一章,对照自己的设计图,开始修改。
灵悦第二次进来时,天尚未亮。她手中拿着一套干净衣物,轻轻换下他昨夜沾满汗水的外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
云逸抬起头:“你说,如果一条路走不通,是不是一定要把它凿穿?”
灵悦摇头:“有时候,绕过去也可以。”
“可我想走的是直路。”
“那你得先把弯修直。”
她说完便离去。
云逸望着桌上的图纸,提起笔,在弧线上添了一道支撑结构,如桥墩般分段承力。
墨玄一大早就来了。这次没带茶,也没说话。他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是此前参与研讨之人的姓名,每人名后标注其所长领域。
云逸看着名单,忽而问道:“你觉得,功法能不能自己长?”
“什么意思?”
“就像树,种下去,它自己会长枝叶。功法能不能也这样,随着修炼,慢慢长出适合自己的部分?”
墨玄皱眉:“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每次失败后,身体都会自动调整。是不是说明,它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所以你是想让它自己长?”墨玄冷笑,“那你干脆别管了,让它自生自灭得了。”
云逸没有反驳。
墨玄看他一眼:“你要真这么想,那就别照着书改。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身欲走:“今晚我会送药过来,按时喝。不然我就把你绑去丹阁。”
门关上了。
云逸收好名单。他重新铺开图纸,擦去所有人为添加的结构,只留下那道弧线。
然后在下方写了一行字:让功法自己长出来。
他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这一次,不再强行控制灵力走向,而是引导它,如同放飞一只鸟,看它往何处飞去。
金纹浮现,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