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站在哨塔顶端,手中紧握着一根树枝。东方山脊上那道黑袍身影静止不动,仿佛一根钉子深深扎在树影之间。他凝视良久,对方却始终没有再向前一步。
风自山谷吹来,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云逸忽然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在召唤他。他低头看向左耳,那颗朱砂痣正微微发热。这种感觉,与小时候在藏书阁翻到残卷时如出一辙——仿佛有某样东西,正静静等着他去取。
他将树枝插进土中,转身走下哨塔。
脚步朝东而去,穿过密林小径。这条路他走过三次,每一次都行至半途便被浓雾逼回。可这一次,雾未曾出现。林间异常安静,连鸟鸣也听不见一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阔。一座石门矗立于谷底,表面布满裂痕,似曾多次遭雷劈击。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云逸伸手推门,纹丝不动。他后退两步,抽出腰间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淡金色的符文顺着枝尖流淌而下,落在石门上发出轻响。刹那间,裂缝中的光芒骤然明亮,石门缓缓开启。
门内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区。刚踏入其中,脚下的地面便已改变。泥土化作青灰色石板,每踏一步,皆泛起一圈涟漪。雾气开始流动,逐渐凝聚成人形。
第一个声音响起,是女人的嗓音:“孩子,别往前了。”
那是母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云逸伫立原地,未动分毫。他知道这是幻象,并非真实。可那声音太过相似,像针般刺入耳中。他左手抚上左耳上的痣,用力按了一下。疼痛让他神志清明。
雾中人影晃动,画面再次变幻。灵悦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她睁着眼睛,却无法言语——正是三年前中毒昏迷的模样。
云逸咬紧牙关。那次他熬炼解药七天七夜,几乎将自己的血也喂了进去。如今这幻境想扰乱他的心神?没用。
他举起树枝,对着空气划出《圣体灭天诀》第一式。这一招他练过万遍,闭眼也能完整绘成。符文亮起的瞬间,雾气剧烈翻滚,人影碎裂成片。
最后一道身影浮现。黑发挑染血色,戴着鎏金眼罩。夜无殇立于三丈之外,手中轻轻摇晃着一个香囊。
“你争什么?”他开口,“嫡出庶出,不过一字之差。他们不认你,我给你一条活路。”
云逸冷笑。这话十年前就有人说过,结果将他推进魔窟当作试药之人。他不再看那张脸,抬手便是横斩一击。树枝划破空气,带出一道长长的金光,直劈夜无殇胸口。
幻象崩塌。
雾散了。石门后的道路显露出来。云逸一步步前行,直至看见那块青铜碑。
碑极高,几乎触及洞顶。上面刻满文字,但他一个也不认识。地面绘有阵法图案,中心位置空缺,似在等待某种东西填入。
他从怀中取出半截玉簪。这是灵悦给他的信物,一直贴身携带。他用簪尖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入阵眼。
血落下的刹那,碑面骤然亮起。文字逐一浮起,环绕碑身旋转。一道声音响起,不在耳边,而在脑海深处:
“你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吗?”
“我已经付过了。”
“十年藏书阁扫地,三年为她炼丹,五次替人挡灾。你的心未坏,可以拿走它。”
话音落下,碑体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涌出,如水流般缠绕上他的手臂。他感到身体被撕裂又重组,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颤。他跪倒在地,牙齿咬破嘴唇。
力量涌入经脉,迅猛而狂暴。《圣体灭天诀》自动运转,却跟不上节奏。他只觉得丹田几欲炸裂。
他想起哑奴教他练剑的情景。老头从不说话,只用竹简敲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却稳如磐石。云逸闭上双眼,依循那个频率呼吸:吸——停——呼——停。
体内乱流渐渐平息。符文一层层亮起,自指尖蔓延至肩头,最终汇聚于胸口。金光在他皮肤下游走,最后沉入膻中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能行动。力气远胜从前,却不胀不冲。那股力量安分地蛰伏在该在之处。
脑海中忽然闪现两幅画面。其一,天穹破裂,大地崩塌,无数人奔逃。一名白衣人立于裂缝之前,手持断剑。他将剑刺入胸膛,整个人化作光柱,填补了苍天之缺。
另一幕,灵悦倒在地上,四周敌人环伺。他冲上前去替她挡刀,背上中了一剑。那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她醒来后,第一句话却是:“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两个画面碰撞交融,他忽然明白了。
这股力量,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称霸。它是用来修补的——修天地,修人心,修那些被人毁掉的规矩与情义。
《圣体灭天诀》最后一句,他曾百思不得其解——“以身为基,承道于世”。如今懂了。所谓“灭天”,并非毁天,而是将破碎的天重新接续。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簪。断口依旧整齐,色泽未改。可他知道,一切已经不同。有些事,已然发生。
洞外传来风声,草木摇曳,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似乎比方才高了些许,天空的颜色也更深了一点。他不知这是错觉,还是世界真的改变了。
他在碑底蹲下,拾起一根枯枝,在石头上刻下一个字。
守。
刻罢起身,将玉簪收回怀中。衣裳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上亦无任何异样标记。但此刻站立于此,连风都绕着他流转。
他盘膝坐下,准备梳理体内残余的力量。膻中穴仍有余热,需时间沉淀。他不能急。
外面的世界仍在运转。联盟要防备敌人,墨玄要布置毒钉,灵悦要巡视边界。这些事他都记得。但现在,他必须先稳住这股新得之力。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缓。
手指无意识地触了触左耳。朱砂痣已不再发烫。
风拂进来,掠过他的发梢。洞口斜照进来的光,映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立刻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