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放下朱笔,图纸上的红圈已然标完。他起身将半截玉簪从衣襟中取出,轻轻夹在指间。窗外风起,案上纸页一角被吹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出议事厅,天光初明。守卫正在换岗,脚步整齐划一。云逸未发一言,沿着石阶缓步而下,径直朝东面山口走去。
哨塔地基已挖好,工匠们正搬运石料。云逸走到预定位置,蹲下身,手掌贴地轻探。土质尚松,地底气流偏移。他抬头对工头道:“阵眼往左移三寸。”
工头微怔:“可图纸上……并非此位。”
“地脉动了。”他语气平静,“照我说的做。”
工匠们不敢多问,立即重新划线。云逸将玉簪置于新定之点,压上一块小石。这是标记,谁也不得擅动。
转身欲离时,灵悦自另一侧走来。她手中握着一卷布图,肩上剑穗随步轻摇。
“巡逻路线我已重绘。”她说,“四队轮转,每队值守两个时辰,覆盖西岭至南坡。”
“补给如何?”
“三个中转点皆备妥药与干粮,每隔半日专人运送一次。”
云逸点头:“加一道暗令。交接之时,须对一句口令,错一字即视为异常。”
灵悦看向他:“你不信人?”
“我不是不信人。”他说,“是不信有人会钻空子。”
二人并肩走向演武台。墨玄早已等候多时,倚柱而立,手中葫芦凑近唇边饮了一口。他身穿红衣,腰间匕首林立,见他们走近,便将葫芦塞紧。
“昨夜我看了血屠留下的符印。”墨玄开口,“此物可反向追踪,只要我们有灵力波动,他们便知方位。”
“那就让它失效。”云逸道,“可有办法?”
“有。”墨玄冷笑,“我在边界埋下三十根‘千幻迷毒钉’,一旦有人以神识探查,立刻释放幻雾,叫他误以为回乡祭祖。”
灵悦皱眉:“是否太过狠厉?”
“狠?”墨玄抬眼,“他们屠戮我们族人时,可曾问过狠不狠?”
云逸望向远处山林:“就依他所言。钉子由丹阁布设,我要清楚每一根的位置。”
墨玄哼了一声,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录。
这时苏璃自侧门而来。她步履无声,纱裙贴地滑行。脚踝铃铛未响,发间银簪却微微轻颤。
“外围七处低谷易藏人。”她低声说,“尤以北面断崖为甚,风向常年向内,气味会被带入。”
云逸望着她:“你是说,他们会循味而来?”
“不止。”苏璃声音更轻,“有些魔修能凭血气辨位。你们杀了他们的人,即便烧骨成灰,也要用水浸三日再埋。”
墨玄撇嘴:“你还真懂这些阴损手段。”
“我就是靠这些活下来的。”她不看他,只盯着云逸,“你要防的,不只是正面强攻,更是如何被人悄然渗透。”
云逸默然片刻:“你去教守卫识别痕迹。凡有异状,即刻报我。”
苏璃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另外……近日夜里,莫让新人独巡。心志未稳者,易陷幻境。”
言罢离去,身影迅速隐没于拐角。
灵悦抬眼看了看天色:“我去剑阁调人。”
“等等。”云逸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交给轮值队长,每日子时贴于哨塔门框,不得遗漏。”
符纸崭新,纹路繁复。灵悦接过,未多言,收入袖中。
当日下午,哑奴现身工地。他佝偻着背,手握半截竹简,在新挖地基旁伫立良久。随后蹲下,以竹尖在地上划出数道痕迹。
工匠们远远观望,无人敢扰。云逸走近时,他正将竹简插入土中,喉间传出低沉震动,似在诵念什么。
云逸静候其止,方问:“可修?”
哑奴点头,喉结微动,吐出几字:“旧阵未死,只是沉眠。”
他抬起右手,抽出竹简,轻叩地面三下。一道微光自地底升起,沿石堆蔓延。原本散乱的灵力轨迹渐渐归拢,终成完整环形。
“今夜子时,引灵入阵。”哑奴道,“你须亲至。”
云逸应下。
傍晚,药王谷圣女抵达。素衣蒙面,身后两名弟子抬着三十六只瓷瓶。
“净魂露。”她递上名单,“每日子时喷洒阵壁四周,可阻邪念侵扰。”
云逸接过,见每瓶皆有编号,使用时间与剂量详尽标注。
“多谢。”
她未回应,只低语一句:“防外易,防心难。”
随即转身离去,茶水未饮。
云逸立于原地,将那句话在心中默念一遍。
入夜,子时刚至,云逸赶赴东面山口。哑奴已在阵心盘坐,竹简横置膝上。灵力缓缓流动,地面微微震颤。
云逸站定方位,掌心贴地。淡金符文自体内浮现,顺经络注入地下。阵法层层亮起,最终与哨塔基座相连,凝成双层结界。
光芒持续半刻钟后渐息。
“成了。”哑奴睁眼,喉间微光一闪,“此局,守得住。”
他起身,将竹简收回袖中,缓步离去。
云逸未归寝。他登上新建哨塔,立于最高处。夜风拂面,夹杂山野清气。
下方传来脚步声,墨玄抱着酒葫芦拾级而上。
“我刚查过三处钉子。”他说,“一切正常。若有人敢近前,定叫他们神志昏乱三日。”
“辛苦了。”
“你不睡?”
“再看看。”
墨玄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留下葫芦便下了塔。
临近天明,西岭方向突响一声钟鸣。短促刺耳,似为误触。
云逸立刻跃下哨塔赶去。一名年轻守卫跪在地上,面色苍白。
“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到了机关……”
“起来。”云逸扶他,“何处出发?”
守卫指向一块石板。云逸蹲下细察,发现是设计不当的触发式警铃。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是培训不到位。”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即日起设‘守卫学堂’。老队员带新人,三日后开课。考核不合格者,不得上岗。”
众人齐声应诺。
朝阳初升时,云逸回到东面山口。他折下一截树枝,插在哨塔前土中,权作标记。而后登顶远眺,目光扫过四方山脉。
灵悦已在剑阁启动预警铃阵。冰蓝光芒在檐下流转,随时待发。
墨玄返回丹阁,一边清点药材一边嘀咕:“真敢来,就让他们尝尝我新熬的‘断肠欢’。”
苏璃静坐厢房角落,发间银簪忽然轻震。她抬手轻抚,闭目凝神。
百里之外山谷深处,血屠残部悄然聚集。右眼晶石忽明忽暗,传出低吼:“……等信号……撕了他们……”
魔窟幽暗,夜无殇摘下眼罩,六臂魔纹微微震颤。手中香囊渗出黑气,嘴角缓缓扬起。
云逸立于塔顶,左手轻抚左耳朱砂痣。晨光映面,风吹动青衫一角。
他右手紧握插入地面的树枝,目光落在东方山脊的一处树影上。
那里站着一人,黑袍覆身,肩头绣着一朵血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