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站在藏书阁后院的空地上,手中树枝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在泥土上留下浅浅的痕迹。风从檐角掠过,掀起他袖口的布丝,青衫边角早已磨得发白。
灵悦走来时脚步很轻,手里捏着一张飞符。她没说话,只是将符纸递了过去。云逸接过,指尖触到一丝温热——那是传讯符刚刚激活后的余温。
符纸上字迹清晰:北原三派弟子议论纷纷,说那一战水分太大,两人联手才勉强取胜,算不得真本事。还有人说云逸靠着灵悦庇护,才能活到今日。
他看完,手指微收,符纸瞬间化作灰烬,随风飘落。
“他们在等我们回应。”他说。
灵悦点头:“也有人开始打听联盟的门槛。”
云逸转身走向演武台,一路上沉默不语。到了台上,他将树枝插入地面,双手摊开,掌心向上。淡金色的符文自皮肤下浮现,顺着经络缓缓攀升,最终凝聚于指尖。
灵悦站到他右侧三步远的位置,拔剑出鞘。剑身轻鸣一声,她瞳孔颜色渐变,泛出冰蓝光泽。
两人没有对视,也未交流。但下一瞬,同时出手。
云逸前踏半步,左脚落地刹那,符文炸开一圈微光。灵悦挥剑横斩,剑气与符文相撞,爆发出一股冲力,直扑前方三重幻阵。阵法剧烈晃动,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贯穿缝隙。
演武台边缘的石柱被余波扫中,当场断成两截。
远处几名弟子正在练功,见状纷纷停下。有人张嘴欲言,最终却只是咽了回去。
当天傍晚,山门前来了五拨人。有散修独自前来,也有小门派代表成群结队。他们举着名帖,在门口喧嚷着要见云逸。
“我们可是带着驻地文书来的!”一名黄袍男子高声喊道,“凭什么不让进?”
守门弟子纹丝不动:“规矩刻在碑上。先验文书,再接试炼任务。不愿做,就请回。”
那人还想争辩,忽然瞥见侧墙上挂着一幅拓图。画中正是演武台上那道剑痕,深达半尺,贯穿三重幻阵。下方一行字:胜败在此,心志自明。
他盯着看了许久,最终低头离去。
夜里,议事厅的灯仍亮着。
云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张新送来的名单——皆是通过初审、愿接受试炼之人。他执朱笔,在其中三人名字旁画圈,留下记号。
灵悦立于窗边整理玉简。她将每一份投靠者的资料按地域分类,放入不同匣中。窗外月光洒入,映在她马尾上,发丝泛出银光。
“外面有人说,咱们是天作之合。”她忽然开口。
云逸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继而继续书写。
“还说你每次出战,都是为了我。”她转过身,倚着窗框,“连糖葫芦的事都被翻出来讲。”
云逸放下笔,抬眼看向她:“那你信吗?”
“不信。”她答得干脆,“我知道你为何而战。”
他也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十年前,他在藏书阁角落偷学剑招,被执事发现后遭责打。她恰巧路过,一剑挑飞对方佩剑,冷声道:“他练他的,关你何事?”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
三年前,他为救她身中毒刺,昏迷七日。她守在床前,每日喂一次凝心丹。第七日他醒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手里仍攥着药瓶。
这些不是传说,也不是流言。是他们亲自走过的路。
“名字被人挂在嘴边,改变不了什么。”他说,“该做的事,始终要做。”
灵悦走过来,将最后一份名单放在桌上:“明天第一批试炼者会出发,去西岭清除妖兽巢穴。我已经安排好了路线和补给点。”
“嗯。”他点头,“我会去看一趟防御工事,东面山口需要加设哨塔。”
两人静默片刻。
“你还记得哑奴教的第一句话吗?”她突然问。
“记得。”他起身,拿起外袍,“剑不出鞘,意已杀人。”
她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第二天清晨,又有两拨人抵达山门。
这一次无人喧哗。他们安静地交出文书,领取任务令牌。有人看到墙上的拓图,默默行了一礼。
中午时分,一名老者拄拐而来,衣着朴素,身后跟着三名年轻弟子。守门弟子查验证件后放行,但他并未立即进入,而是仰头望着那块石碑。
良久,他低声说道:“立得好。”
下午,云逸前往东面山口。那里原有一座木哨,经年风吹日晒已然腐朽。他立于高处查看地形,命工匠重新规划位置。
“这里视野最佳。”他对负责的队长说道,“建石塔,三层高,留箭孔与传讯口。”
“是。”
“材料从南坡运来,今晚必须到位。”
“明白。”
他从怀中取出半截玉簪,置于石堆之上。这是标记,表示此地已被勘定。工匠们都知道,凡是云逸亲自标记之处,工期不容延误。
归途中,遇见几名新入门的弟子正在搬运药材。他们见云逸走近,连忙让路。一人不慎跌倒,药包散落一地。
云逸停下脚步,弯腰帮他拾起。
那人慌忙接过:“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说,“药洒了,伤员会疼。”
年轻人低头不语,眼眶微红。
回到议事厅西侧偏堂,他接过防御图初稿。图纸铺开,朱笔点出几处薄弱环节。他一边批注,一边听取副官汇报当日事务。
“西岭第一批试炼队已出发,预计三日后返回。”
“南坡粮仓加固完成,新增两名轮值守卫。”
“赤松门使者再次求见,愿接受试炼,只求尽快获得支援。”
他一一应允,在名册上签字。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他摸了摸左耳,那里有一颗朱砂痣,多年未曾褪去。手指滑过耳骨,停顿了一瞬。
外面传来细微响动,是灵悦走进院子的脚步声。她没有进厅,而是去了旁边的厢房。片刻后,灯光亮起。
他低下头,继续看图。
一支笔,一张图,一个人。
蜡油滴落,在桌面上凝成一小块黄色硬物。
他抬起手,将贴身收藏的半截玉簪取出,轻轻压在图纸右下角。
笔尖继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