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回到主殿的第三天,阳光洒在议事厅的石砖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在长桌前,将一叠纸页摊开。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是这半个月来各方汇总的记录。灵田新增三十六处,分布在东岭与南坡,由七个门派共同开垦;功法互通名录也已整理完毕,十二项残缺心诀被补全,已有五派弟子开始修习;还有商队的消息——跨域护送的安全率从四成提升至九成,沿途劫杀事件大幅减少。
“这些数字,不能再藏着了。”他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灵悦推门而入,手中握着一封信。信封呈青色,一角印着一道霞光纹路。她走到桌边,将信轻轻放在那叠纸页最上方。
“青霞宗来的,”她说,“想用两门残缺剑诀,换水源共享权。”
云逸点头,未多言语。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合作带来的好处一旦显现,总会有人闻风而至。
半个时辰后,墨玄从侧廊走来。他没有敲门,径直走入厅中,红衣下摆沾着些许药渣。他将手中的竹筒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黑市出事了。”他说,“有人在贩卖联盟的合作凭证,是假的。北原一个小门派被人冒名收取供奉,险些交出全部存粮。”
云逸抽出竹筒中的纸条,扫了几行。上面列着三个坊市的名字,以及几处交易的时间与地点。他将纸条递给灵悦。她目光掠过,眉头微蹙。
“南岭那边也有动静。”墨玄继续道,“有人说你私吞资源,只把好处分给亲信门派。话传得不算广,但已在几个散修群中悄然扩散。”
厅内一时寂静。
灵悦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们怕我们做大。”她说。
“不是怕。”苏璃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她倚在门框上,脚踝的铃铛轻轻一晃,“是想趁乱捞好处。如今谁都知道联盟手里握着实利,不抢白不抢。”
她缓步走入,指尖捏着一根细线,另一端连着一只微微颤动的纸蝶。
“我已经让眼线盯住那几个坊市,”她说,“只要再有人拿出所谓‘凭证’,就能顺藤摸瓜。”
云逸望着那根线,缓缓点头。
他知道,局势已经变了。从前是他们主动寻求合作,如今却是各方纷纷上门。有人真心归附,有人只为攫取利益;更有些表面恭敬、背地谋划拆台之人,早已蠢蠢欲动。
“不能全开大门,”他说,“也不能一个都不让进。”
“那就设个门槛。”苏璃道,“新来的门派,暂不授予核心权限。先让他们做事,看看诚意。比如帮他们解决一次妖兽侵扰,或替他们打通一条商路。做成了,再谈下一步。”
墨玄冷笑一声:“说得轻松。费人费力,万一他们得了好处转身就走呢?”
“那就让他们明白,走了便再无下次。”苏璃看着他,“人心是试出来的,不是猜出来的。你给一颗糖,他伸手去抢,那是贪。你给一条路,他肯自己走,才是真想改。”
屋内无人应声。
片刻后,云逸开口:“就按你说的办。设观察期。愿来的,先做事,再谈权益。成果可共享,规矩不能乱。”
灵悦看向他:“你要立标准?”
“必须立。”他答,“不是谁喊一句‘合作’就能进来。互利,不是施舍。”
墨玄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笔,在纸上迅速写下几条规则:需有独立驻地、无恶意吞并前科、愿公开资源流向。
“再加上一条。”云逸说,“必须有一名核心成员担保。出了事,连带问责。”
墨玄抬眼:“你是要把我们都绑上这条船?”
“本来就在一条船上。”云逸望着他,“风来了,谁也躲不开。”
苏璃轻笑,指尖一松,纸蝶振翅而起,从窗缝间钻了出去。
当天下午,云逸带着几人来到藏书阁外的空地。
这里原是一片荒坪,如今已铺上平整石板。他命人搬来一块巨石,立于中央,随后取出刻刀,一笔一划,将方才定下的原则镌刻其上。
“今日所成,非一人之功,亦非一时之运。”他一边刻,一边低语。
灵悦静立身旁,默然不语。墨玄靠在树下,手中慢悠悠转着酒葫芦。苏璃坐在台阶上,七根银簪在阳光下泛着清冷光泽。
最后一笔落下,云逸退后一步。
远处有弟子路过,见石碑顿足观望。有人低声念出文字,有人掏出本子抄录。渐渐地,人群越聚越多。
“这是要公开规矩?”一名年轻弟子问道。
“是。”云逸答。
“那以后我们也能申请加入?”
“能。但得先做事。”
众人安静片刻,继而有人点头,有人议论,有人默默记下。
夕阳西斜,人群陆续散去。
云逸未走,仍伫立碑前,望向远方。灵悦走近,站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长。
“有人会觉得你是灯。”她说。
“也会有人觉得我是刀。”他接道。
“那你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风吹过,石碑上的字迹清晰分明。墨玄从后方走来,扔给他一个布包。
“拿着。”他说,“里面是你上次要的丹方副本。别到时候说我没支持你这套规矩。”
云逸接过,未曾打开。
苏璃起身,拍了拍裙摆。“我走了。”她说,“南岭刚传回消息,赤松门想谈合作。他们被妖兽围困三个月,快撑不住了。”
“让他们等一天。”云逸道,“明天我会派人过去。”
她点头,转身离去。脚踝铃铛轻响一声,渐行渐远。
墨玄看了看天色:“你也别站太久。晚上还有三份文书要批。”
“我知道。”
“别把自己当铁打的。”
“我没那么傻。”
墨玄笑了笑,也离开了。
灵悦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轻声道:“他们会来的。”
“嗯。”
“很多人。”
“我知道。”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风吹起她的马尾,剑穗上的铃铛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袖。
云逸抬起手,从怀中取出半截玉簪。它已十分陈旧,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他凝视良久,终究又将其收回怀中。
远处山道上,一只纸蝶贴地飞行。它穿过林间,越过溪流,最终停落在一座小院的窗台上。
窗内,一只手伸了出来,轻轻捏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