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同浸透了水的布匹,沉沉压下。
云逸没有睡。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着三份卷宗,纸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他盯着西岭矿脉的申报记录,上面写着“产量减半”,可昨日灵悦带回的消息却说,矿口新掘出的岩层泛着金光,分明是高品灵石将现的征兆。
他将卷宗推到一旁,拿起东林药田的分配单。原本应由联盟统收七成,如今改为四六分,多出的份额划给了合作方“青崖盟”。理由写的是“人力投入增加”,但据巡防日志记载,对方仅派了两名弟子前来,连锄头都未带齐。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墨玄倚在门口,红衣沾着尘灰,手中拎着一只小瓷瓶。“你要的银片化验完了。”他走过来,把瓶子放在桌上,“熔的是北荒那种老傀儡,关节里的铁芯早已锈蚀。他们拿这破铜烂铁当通货,意思很清楚——不打算长期合作。”
云逸点头。“你见过他们的人?”
“今早送药材来的队伍里有个领头的,说话慢条斯理,一口一个‘按协议办’。”墨玄冷笑,“结果丹房打开一看,三分之一是陈年烂根,混着土块充数。我问他们,说是‘运输损耗’。我让他们补上损耗部分,对方立刻翻脸,说我质疑他们的诚信。”
云逸沉默。他翻开第三本册子,是南谷巡防轮值表。原本约定双方各派一队人交替值守,可最近五天,对方连续三次迟到,最长一次空窗两个时辰。期间恰有黑袍人出现在边界,虽未越界,但明显是在试探。
“不是不能守。”他说,“是不想守。”
墨玄坐到对面,酒葫芦摘下来放在腿上。“你现在信不信,有些人签了盟约,心里根本没把你当盟友?他们觉得我们刚打完内乱,外敌又在边上晃,正是压价的好时机。”
云逸抬眼。“你觉得他们图什么?”
“资源。”墨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们有的,他们缺;他们有的,我们不稀罕。这种合作,从一开始就歪了。”
云逸合上册子。烛火跳了一下,映出他左耳边那点朱砂痣。
他想起三天前灵悦回来说的话。她去西岭查脚印,路上遇见青崖盟的运货队,十几辆板车堵在山道上,说是“突发山体滑坡”。可她绕道上去看过,路面干干净净,连一块碎石都没有。车队却在那里停了整整半天,直到日头偏西才走。
当时她只觉得奇怪,并未深想。
如今看来,那是故意拖延。
有人正用最缓慢的方式,一点点蚕食规矩。
云逸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他用炭笔圈出三个地点:西岭、东林、南谷。这三个地方,全是交接区,也是资源流动的关键节点。
笔尖停在地图中央。
这里本该是最稳固之处,如今却成了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他转身对墨玄说:“明天召集各部主管,议一议协作章程。”
墨玄挑眉。“你想改规则?”
“不是改。”云逸坐回桌前,“是重新定。签盟约时大家说得热闹,可没写清楚出了问题怎么算。现在就得补上。”
“那你小心。”墨玄站起身,“有些人已经尝到甜头了,你一动,他们肯定跳脚。”
“让他们跳。”云逸看着桌上那三份册子,“规矩不清,责任就乱。责任一乱,谁都不怕犯错。但现在不行了,我们必须守住底线。”
墨玄没再多言,转身出门。临关门时留下一句:“灵悦今天没回来,说是去查那个运货队的事,顺便摸一下他们的库房记录。”
云逸应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他重新翻开东林药田的单子,在背面写下几行字:
产出申报延迟一日以上,自动触发核查;
轮值变动需提前十二个时辰通报,并留影像为证;
任何一方提供劣质资源,下次配额削减两成。
所有合作事务,每月由联盟独立稽查组抽查一次,结果公示。
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风势渐起,吹得烛火斜向一侧。他伸手扶了下灯罩,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
这时门又被敲响。
“进。”
灵悦站在门口,发梢沾着露水,肩上挎着剑。她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查到了。”她说,“青崖盟那批货,登记的是‘优质灵草’,实际入库的是三年前的旧货,有些已经霉变。他们自己人都知道,账本做了两套。”
云逸看着她。
“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这是他们和另外两个小宗门的私下协议。约定在与我们合作期间,暗中截留三成资源,换取他们在北线扩张地盘的支持。”
云逸接过纸,扫了一眼。签名清晰,日期就在盟约签订后的第二天。
他将纸放在桌上,与之前的三份卷宗并列。
四份材料,如同四块拼图,拼出同一个真相。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合作。”他说。
灵悦点头。“现在怎么办?揭出来?”
“还不急。”云逸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山门灯火稀疏,守夜人正在换岗。
“我们现在动手,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在报复。得等他们再犯一次,而且是明着犯。”
“你是想抓现行?”
“嗯。”他回头,“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不是我不讲情面,是他们先坏了规矩。”
灵悦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私下协议看了看。“但他们不会这么快再动手。上次的事还没平,他们该收敛一阵。”
云逸摇头。“不用等他们动手。我们可以设个局。”
“什么局?”
“明天开会,我会提出新的协作条款。他们会反对,会讨价还价。等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我们就放出消息,说联盟准备开放一处新矿脉。”
灵悦立刻明白了。“他们肯定会抢着要份额。为了多拿,就会松口答应我们的条件。”
“对。”云逸坐下,“等他们签了字,我们再宣布矿脉延期开发。那时,新规矩已生效,他们反悔也晚了。”
灵悦看着他,片刻后说:“你比以前狠了。”
云逸没笑。“以前我以为,只要努力,总能被接受。现在我知道,有些人只认结果,不认过程。既然如此,我就给他们结果。”
灵悦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墙边,取下佩剑,检查剑穗。青玉铃铛还在,声音清脆。
“我去休息了。”她说,“明天开会我旁听。”
云逸点头。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停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压不住,以后还会更难?”
云逸看着桌上的四份材料。“那就一步步压。他们敢伸一次手,我就砍一次。砍多了,自然就老实了。”
灵悦看了他一眼,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屋内只剩烛火轻轻晃动。
云逸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新规,重新看了一遍。加了一句:
凡经查实弄虚作假者,取消一年合作资格,列入黑名单。
他将纸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站着未动。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