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山头回荡。
云逸走在长廊上,脚步未停。灵悦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两人穿过拱门,迎面便是议事厅前的石阶。值守弟子低头行礼,动作比往常慢了一瞬。
云逸看见了,却未言语,只在台阶前停下。不远处,两名执事正对着一张文书争执。一人坚持要调人去西岭换防,另一人则称轮值表刚改过,不可随意变动。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绷得极紧。
灵悦上前一步,站到两人中间。“西岭三日前发现脚印,你们现在吵这个?”她抽出腰间令牌,轻轻搁在案上,“按新规,异常动向优先处理。换防名单我批了,后续补签。”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退开。
云逸这才迈步进厅。墙上挂着新绘的地图,墨线尚未干透。他走到桌前,翻开巡防日志。自第三页起,连续三天都有记录:北坡断崖有踩踏痕迹,东林边缘发现烧过的火堆,南谷溪边留着半块陌生模样的干粮。
都不是联盟之人所用之物。
“不是叛徒余党。”他说。
灵悦站在他身后翻看记录。“他们绕着走,不靠近主阵,也不碰哨塔。”她指尖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圈,“像是在画范围。”
“试探。”云逸合上册子,“想摸清我们有多少眼线,多久能反应。”
厅外传来脚步声,传令使入内禀报:边境集市有人收购布防图,出价极高。买主身穿黑袍,面目遮掩,支付的是魔域才有的银片。
“东西没流出去。”传令使道,“但已有三个摊主打听巡逻队的路线。”
云逸问:“可知幕后是谁?”
“尚不清楚。只知那人左手指缺了一截,说话带沙哑。”
灵悦忽然抬头:“左手指?”
云逸也记起了什么。三天前被押下的主谋,在废除灵脉时挣扎剧烈,执法弟子砍伤其手——缺的正是左手小指。
“有人替他们报仇?”传令使皱眉。
“不像。”云逸摇头,“那是借题发挥。真要复仇,早该动手。如今才露面,目的不同。”
他走到地图前,执起炭笔,将五个标记点连成一圈。“他们在找什么。不是为了攻我们,而是在寻别的东西。”
灵悦凝视那圈:“所以放些假消息,看看谁会咬钩?”
“嗯。”云逸点头,“把西岭旧阵图放出去,标上两处假节点。再让巡逻队故意漏一次换岗时间。”
“你不怕他们真打进来?”
“他们不敢。”云逸道,“敢动手就不会等到现在。越是藏着,越说明他们在怕什么。”
灵悦不再多问。
她转身走向门口,低声交代守卫几句,回来时顺手关上了门。屋内光线暗了些,桌上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内部呢?”她忽然开口,“刚才那两个执事,从前从不为这些事争执。”
“人心变了。”云逸坐下,“以前大家只想活命,如今有了权责,便开始计较得失。”
“你不处置?”
“处置过了。”他说,“昨日削籍的七人中,有两个是他们提拔的。如今争执,不过是心有怨气。”
灵悦沉默片刻:“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让他们继续管事。”云逸道,“但加一条规矩——所有调度必须双签。一人说了不算数。”
“他们会烦。”
“烦就对了。”他看着她,“烦了才会谨慎。一不小心就会错,错了就得担责。”
灵悦明白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风不大,檐角铜铃轻响一声。远处山门外的小路空无一人,不见进出。
“你说他们到底想找什么?”她问。
“不知道。”云逸起身,“但一定与这地方有关。”
他指向地图中心——联盟主峰所在。此处曾是古战场,三百年前崩塌过一次,后重建。地基之下埋着诸多旧物,有些至今未曾挖出。
“若为资源,早该强取;若为复仇,也不会如此缓慢。”他说,“他们等,是因为尚未准备妥当,或……还未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要护的东西,是否真的在那里。”
灵悦回头看他。
云逸没有笑,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将手中的炭笔折成两段,随手扔进火盆。火苗跳了一下,随即燃起。
“今晚起,改为双岗。”他说,“非核心人员不得接触阵图原件。所有外出任务,必须携带识别玉牌。”
“你不信任何人?”
“我不信变化。”他说,“变太快的事,总有原因。”
灵悦点头。
她走到墙边取下佩剑,检查剑穗。青玉铃铛完好无损,未裂未落。她系紧了些,重新挂好。
“我去西岭一趟。”她说,“亲自查看那些脚印。”
“别单独行动。”云逸说。
“我知道。”她看了他一眼,“我会带两人,走明路。”
“还有。”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新的通行令,唯有你能开启第三层库房门。”
灵悦接过:“以防万一?”
“以防有人冒充你。”
她收起玉牌,转身欲走。
“等等。”云逸叫住她。
她停下。
“若遇穿黑袍者,不要交手。”他说,“记住相貌即可。我们尚不知他们的底细。”
“那你呢?”
“我在主殿等消息。”他说,“另外,让墨玄查一查那种银片的来源。他认得这些东西。”
灵悦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风卷进一阵凉意。云逸站在原地未动。他知道她会照做,但她每次离开,他心头都会沉一下。
这不是害怕。
这是一种习惯。自十五岁那年起便有的习惯——只要她不在视线之内,他便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走回桌前,重新摊开地图。这次,他盯住南谷位置。那里有一片废弃矿洞,早已封死。但日志记载,近日有人动过封石。
他执笔,在矿洞处画了个圈。
门外传来轻叩。
“进来。”
一名年轻弟子端着茶盘入内,放下一杯热茶。茶面浮着一层细沫,尚未散开。
“都安排好了?”云逸问。
“是。”弟子低头,“只是……方才厨房送饭的人说,东院有个杂役未按时领餐。”
“名字登记了吗?”
“登记了。叫陈六,负责打扫后山小径。”
“让他明日补领。”云逸道,“顺便查查他这几日可有请假条。”
“是。”
弟子退出,门轻轻合上。
云逸未碰那杯茶。他盯着地图上的圈,手指缓缓摩挲袖口。那里缝着一小块布,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外面天色渐暗。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整扇窗。夜风吹入,掀动桌上的纸页。一张飘落地上,他未去捡。
远处山门依旧安静。
但他知道,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灵悦走出长廊时,两名弟子已在等候。她点头示意,三人一同下山。途中无人言语。
行至半山腰,她忽然停下。
“你们先去哨站等我。”她说,“我去趟药房。”
“不是要去西岭吗?”
“顺路。”她淡淡道,“忘了取驱寒丸。”
两人离去后,她转向另一条小道。药房位于偏院,夜间闭门。但她知道后窗未锁。
她绕至屋后,轻轻推开窗户。屋内漆黑一片。她摸黑而入,直奔角落柜子。
打开第三格抽屉,取出一瓶凝心丹。
她拧开瓶盖看了一眼。药丸色泽正常,表面光滑。倒出一粒,放入口中咽下。
随后将瓶子藏入袖中。
窗外忽闪过一道光。
她猛然抬头。
不是闪电。
是金属反光。院墙外有人站着,手中握着某物。
她屏住呼吸,缓缓后退一步。
外面的人未动。
数息之后,那道光消失。
灵悦立于原地,手已按在剑柄上。
她没有追出。
她知道,此刻不能打草惊蛇。
她轻轻关上窗户,从正门走出。月光洒在空荡的院子,仿佛一切如常。
她抬头,望向主峰方向。
云逸仍站在窗前。
他看见了她。
她抬起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他点头,关上了窗。
灵悦转身,朝西岭而去。
脚步稳健。
但她清楚,有人已经开始行动。
而她,必须赶在对方出手之前,找到那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