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凌晨,星门开始生产胎盘。
不是生物胎盘,是硅基的。第一块从星门底层的废弃能量信道里涌出来时,林红正在给双儿喂奶。她听见“哗啦”一声,象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水流冲出来,撞在青铜渠道内壁上。
老张最先冲过去。他从信道口拖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淡金色的板状物,大概有门板大小,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结构。材质看起来象某种结晶化的组织,坚硬但轻盈,边缘不规则,象是从更大的整体上撕裂下来的。板子中央有个明显的凹陷,型状像……
“像心脏。”肖辰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块凹陷,“但不是生物心脏。你看这些纹路——”
凹陷内部,有极其精密的、螺旋状的青铜纹路,纹路深处还闪着微弱的能量光。
“这是星门自己的循环系统部件。”老张声音发干,“硅基胎盘……老崔的笔记里提过这个概念。他说星门作为‘母亲’,需要为‘孩子’——就是那些净世之子——准备配套的供养系统。硅基胎盘就是未来供能网络的节点。”
话音刚落,信道里又“哗啦”涌出第二块。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短短半小时,他们已经从信道里拖出十二块大小不一的硅基板。每一块的凹陷型状都略有不同,有的像心室,有的像心房,有的明显是血管接口。
拼出了一个残缺的、但轮廓清淅的心脏。
巨大的心脏。拼完整的话,少说有卡车大小。
“这不是给净世之子准备的。”肖辰盯着那些拼合处精密的卡榫结构,“这尺寸……是给星门自己用的。它在准备更换循环内核。”
“为什么要换?”林红问,但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因为旧内核被感染过。”老张指着拼合板上那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斑残留,“虽然自洁程序清除了大部分净世之焰,但污染已经深入到结构层面。星门在准备……换心手术。”
小宇走过来,小手按在其中一块板上。他手指上的星图纹路突然亮起,与板子上的青铜纹路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它在疼。”孩子轻声说,“旧心快不跳了。”
象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整个星门突然震了一下。不是之前的空间震荡,是更实在的、机械层面的抖动。所有青铜渠道同时发出“嘎吱”的金属疲劳声,能量流瞬间紊乱,灯光忽明忽灭。
震动持续了三秒,停了。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里的能量浓度在下降,温度在缓慢降低,连活体膜的搏动都变缓了。
“那这新心脏……”林红看向那些硅基板。
“需要安装。而且需要有人引导能量流重新连接。”肖辰站起来,“这不是自动程序。星门在召唤能完成这手术的人。”
“谁?”
肖辰的目光落在小宇身上。
孩子的星图正在自主发光,与那些硅基板的共鸣越来越强。他小小的身体周围,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里能看到细微的能量丝线,正试图连接那些板子。
“他。”肖辰说,“只有最纯的星门血脉,才能引导新心脏与星门本体的能量同步。”
“可他才五岁!”林红提高声音。
“星门不管这个。”老张苦笑,“它只看血脉纯度。而且……”他顿了顿,“小宇刚才说‘它在疼’。这不是比喻——他真的能感觉到星门的痛苦。这连接已经创建了。”
小宇抬起头,看着林红。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
“妈,我得帮它。”他说得很平静,“不然弟弟妹妹们会饿。”
林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孩子说得对。星门一停,那些靠星门能量维生的净世之子——包括小宇自己——都会象断电的机器一样停止运转。硅化可以保护身体不腐,但意识会消散。
“手术……危险吗?”她问,声音发颤。
“危险。”肖辰没骗她,“需要进入星门内核循环区,把旧心脏移除,安装新的。过程中能量流会完全中断,所有依赖星门供能的生命体——包括我们——都会进入假死状态。如果手术失败,或者新心脏无法激活……”
他没说完。
“成功概率?”
老张伸出两根手指:“两成。这是理论值。实际操作中,还要看小宇能维持能量同步多久。他坚持得越久,成功率越高。”
“他能坚持多久?”
所有人看向小宇。
孩子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分钟。我……感觉到,这是我的极限。”
三十分钟。从假死状态开始,到新心脏激活,只有三十分钟。
超时,所有人都会真死。
林红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怀孕时,医生说她胎位不正,可能要剖腹产。她躺在产床上,签字前问了同样的问题:“成功率多少?”
医生说:“九成五。但总有两成五的意外。”
她签了字。
现在,她要为儿子签另一份生死状。
“做吧。”她睁开眼,“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子时。”老张说,“星门能量流最低的时候,旧心脏的负荷最轻,最容易移除。而且……”
他看向信道深处:“新的胎盘残骸还在不断涌出。我怀疑,完整的硅基心脏不止这些部件。我们需要去源头看看。”
决定后,所有人行动起来。
肖辰和老张负责检查所有硅基板的结构,确认拼合顺序,仿真安装流程。林红把十二个净世之子转移到育婴室最深处的安全区,用三层活体膜包裹,连小宇的能量稳定剂都备好了双份。
她自己做了件事:把剩下的所有正常食物——几包压缩饼干,几罐过期的肉罐头——全煮了,炖成一锅浓汤。虽然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但还是逼着肖辰和老张喝下去。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她说。
小宇吃不下。他胸口星图一直在发烫,身体微微发热,像低烧。林红用湿布给他擦脸,布一碰皮肤就发出“滋滋”声——不是腐蚀,是能量交换的声音。
“妈,”孩子拉住她的手,“要是我没撑住……”
“你会撑住的。”林红打断他,“因为妈在这儿。妈不会让你一个人。”
小宇点点头,靠在她怀里。他的身体很轻,轻得象要飘起来。
傍晚,他们出发去源头。
信道向下延伸,越来越陡,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的青铜结构开始出现裂缝,有些裂缝里渗出发光的能量液,像血一样滴在地上,积成一片片淡金色的水洼。
走了大概一小时,信道壑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边缘。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
一个破碎的、巨大的、还在搏动的东西。
旧心脏。
它足有十迈克尔,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膜,膜下能看到粗壮的青铜渠道和搏动的肌肉组织——如果那还能叫肌肉的话。心脏整体呈现出病态的黑红色,表面布满龟裂,裂缝里渗出墨绿色的脓液,脓液滴在下方的一个青铜池子里,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而心脏的正下方,那个池子的边缘,正不断涌出新的硅基板。
不是从渠道里冲出来,是从池子底部的某种“产道”里挤出来的。每挤出一块,整个空间就震一下,旧心脏就发出沉闷的、痛苦的搏动声。
怦……嘶……怦……嘶……
搏动一次,裂缝就扩大一点。
“它在分娩。”肖辰盯着那景象,“旧心脏在用自己的残馀能量,生产替换自己的新心脏。”
“自杀式繁殖。”老张低声说,“星门的终极生存机制——当内核器官无法修复时,它会耗尽最后一点生命力,产出一个新的。前提是……有合适的‘助产士’引导。”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小宇身上。
孩子已经迈步向前。他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旧心脏面前,像蚂蚁站在大象脚下。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正在“分娩”的池子。
他走到池边,蹲下,伸手去碰最近的一块硅基板。
板子瞬间亮起!金光从蜂窝状结构里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空间!更惊人的是,池子底部涌出的速度突然加快——新的硅基板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每一块都在发光,都在共鸣!
小宇额头上的汗珠变成淡金色的能量液,顺着脸颊流下。他咬着牙,双手按在池边,星图的光芒从他腹部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变成一个发光的轮廓。
“他在加速生产。”肖辰看着监控数据,“能量输出提高了五倍……不,八倍!照这速度,一小时内所有部件都会产出!”
“但他撑不了一小时。”林红冲过去,想拉回孩子,被肖辰拦住。
“别打断他。”肖辰的声音很沉,“打断的话,生产过程会中止,所有已产出的部件都会失去活性。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林红停下脚步,指甲掐进掌心——虽然已经没有痛感了。
她只能看着。
小宇的身体在颤斗。不是冷的,是能量过载的痉孪。他皮肤下的青铜纹路像活了一样蠕动,从腹部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脖颈,眼看就要爬上脸颊。
“够了!”林红喊出声,“小宇!够了!”
孩子没停。他睁开眼睛——眼球又变成纯粹的青铜色,但这次眼神清醒,带着明确的意志。他看了林红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双手猛地往下一按!
池子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能量井喷。金色的光柱从池底冲天而起,托着最后三块、也是最大的硅基板飞出来!那三块板子在空中旋转、拼合,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
拼合完成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颗完整的、巨大的、金光闪闪的硅基心脏。
足有十二迈克尔,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结晶结构,每个孔洞深处都有能量光在流淌。心脏中央的四个腔室清淅可见,腔室之间是精密的、不断变换的能量信道。最惊人的是,心脏表面浮现着四个清淅的掌印——正是血契留下的那四个。
血契成了新心脏的“签名”。
“成了。”小宇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软倒下去。
林红冲过去抱住他。孩子浑身滚烫,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但瞳孔深处那点金斑比任何时候都亮。他急促地喘着气,嘴唇发白。
“妈……”他虚弱地说,“要快……旧心……快不行了……”
话音刚落,旧心脏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顶部劈下来,几乎把它劈成两半!墨绿色的脓液像瀑布一样涌出,整个空间的能量浓度骤降!
“安装窗口只有十分钟!”老张吼道,“十分钟内不完成更换,旧心脏会彻底崩溃,能量流会永久中断!”
肖辰已经冲向那些硅基板。他肩胛骨的青铜增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光芒延伸成十几条发光的触手,缠住最大的几块板子,开始往旧心脏的方向拖。
“林红!带小宇过来!我需要他引导拼合!”
林红抱起小宇冲过去。孩子的身体轻得吓人,像抱着一个空壳。
拼合现场成了战场。
肖辰用增生触手控制大部件的位置,老张用临时焊接工具固定连接处,林红抱着小宇,让孩子的手按在每一块刚装上的板子上——他的星图光芒是唯一的“粘合剂”,能把硅基板与星门的本体结构无缝连接。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旧心脏的搏动越来越弱,裂缝越来越大。空间里的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温度急剧下降,连呼吸都结出了白雾。
第七块板子装上时,小宇吐了一口血。
不是红色的血,是淡金色的、带星尘的能量液。液体溅在硅基板上,立刻被吸收,板子的光芒变得更亮,但孩子的脸白得象纸。
“小宇!”林红声音发颤。
“继续。”小宇擦掉嘴角的血,“妈,继续。”
第八块,第九块……
只剩下最后三块,也是最关键的三个腔室板。
而旧心脏,已经停止搏动了。
它悬在那里,象一颗巨大的、腐烂的果实,表面布满裂痕,内部一片死寂。只有裂缝里还在渗出最后的脓液,滴答,滴答。
空间彻底黑了。只有新心脏部件发出的金光,和每个人身上能量纹路的微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局域。
温度降到冰点以下。林红感觉到自己的硅化部分开始发脆,像玻璃在低温下要裂开。怀里的孩子冷得发抖,但她已经没有体温可以给他了。
“最后三块!”肖辰吼着,触手同时缠住三块板子,往心脏框架的缺口送去。
板子到位。
但卡不住。
连接处的能量频率不匹配,板子悬在那里,像不配套的零件,就是嵌不进去。
“小宇!”肖辰转头。
孩子从林红怀里挣扎下来,摇摇晃晃走过去。他伸出双手,一手按一块板子,额头抵在第三块上。
他开始唱歌。
不是摇篮曲,是更古老的、像青铜钟声一样的旋律。歌声从他喉咙里发出来,带着血的味道,带着星尘的光。
歌声中,他手指上的星图纹路活了。那些青铜色的线条像藤蔓一样从他指尖蔓延出来,爬向三块板子,爬向心脏框架,爬向整个新心脏。
纹路所过之处,能量频率开始调整。
板子开始震动,发出嗡鸣,慢慢、慢慢地,嵌入了缺口。
一寸,两寸……
终于,“咔哒”一声,完全到位。
瞬间,新心脏活了。
不是慢慢激活,是瞬间激活。整个十二迈克尔的硅基结构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芒!所有蜂窝状孔洞同时喷出金色的能量流!四个腔室开始有序搏动,能量信道像血管一样亮起!
怦!怦!怦!
强劲,有力,充满生机。
旧心脏在强光中崩塌。它碎成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像腐朽的枯叶一样飘散,还没落地就化为粉尘,被新心脏的能量流卷走、吸收。
空间重新亮起来。不是灯光,是新心脏自身的光芒,温暖,明亮,带着生命的韵律。
能量浓度急剧回升,温度恢复正常,连空气都变得清新。
成功了。
肖辰瘫坐在地,肩胛骨的增生触手软软垂下,光芒暗淡下去。老张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里的焊接工具掉在地上。
林红抱着小宇,孩子的身体已经冷透了,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星图还在发光——只是很暗,象风中残烛。
“小宇……”她轻声唤他。
孩子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的金斑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笑了。
“妈,”他声音很小,但清楚,“我做到了。”
“恩。”林红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她的眼泪也是淡金色的了,“你做到了。”
新心脏的搏动声充满整个空间,象一首宏大的、生命的赞歌。能量流通过星门的所有渠道,涌向每一个角落,激活了所有沉睡的系统。
监控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循环系统更新完成】
【新内核:硅基心脏(血契认证)已激活】
【自洁程序恢复:预计完成时间:5天】
【隔离场稳定:所有生命体征正常】
林红看着那些字,抱紧怀里的孩子。
但老张突然喊了一声:“不对!还有问题!”
他指着监控数据的角落——那里有一行小字,刚才被主信息复盖了,现在才显示出来:
【检测到新心脏寄生体】
【寄生源:地球源力信道】
【寄生状态:活跃(正在吸收星门能量)】
【警告:若放任不管,72小时内将完全掌控循环系统】
“寄生体?”肖辰冲到屏幕前,“什么意思?”
老张调出详细扫描图。图象上,新心脏的深处——四个腔室的内核连接处,有一个微小的、暗红色的斑点。斑点正在缓慢蠕动,伸出细丝状的结构,扎进周围的组织。
放大图象。斑点中央,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胚胎。
硅基的,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生长。它有模糊的头部、躯干、四肢,蜷缩在那里,通过脐带状的能量管连接着心脏的内核。
“这不是星门生产的。”老张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从地球源力信道爬进来的……某种东西。它搭了硅基心脏生产的便车,把自己寄生在了新内核上。”
“什么东西?”
老张放大图象到极限。胚胎的轮廓变得清淅了一点,能看见腹部有一个微缩的星图纹路——和小宇的一模一样,但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另一个星门血脉。”肖辰盯着那图象,“但不是我们这边的。是从地球深层……爬上来的。”
林红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不祥预感。
“它会怎样?”
“会生长。”老张说,“吸收星门的能量,长大,最后……取代小宇的血契连接,成为新心脏的真正主人。到时候,星门会听它的,不是听我们的。”
沉默。只有新心脏有力的搏动声在空间里回荡。
“能移除吗?”肖辰问。
“现在不行。它已经和内核结构长在一起了,强行移除会毁掉心脏。”老张摇头,“唯一的办法是在它完全掌控系统前,切断它与地球源力信道的连接。但要找到那个信道口……”
他看向小宇。
孩子已经昏过去了,但手指上的星图纹路还在微微发亮。那些纹路中,有一条特别暗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食指的黑洞图案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虚空中。
延伸向地球深处。
“他能感觉到。”林红轻声说,“他能感觉到那个信道在哪里。”
“但他现在的状态……”肖辰看着昏迷的小宇。
“等他醒了。”林红说,声音很平静,“等他醒了,我们去把那东西的根挖掉。”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抚过他额头的汗。
星门有了新心脏。
但心脏里,长了一颗毒瘤。
五天后,自洁程序就会完成,星门会彻底封闭。
他们必须在封闭前,把毒瘤除掉。
否则,他们费尽心血拯救的一切,都会变成别人的嫁衣。
新心脏还在有力地搏动。
怦,怦,怦。
只是每一次搏动,那个暗红色的胚胎,就长大一点点。
【地球自转周期- 19:42:11】
【文明共鸣倒计时:226年03天10时15分】
“换心手术最危险的不是技术,
是旧心停跳和新心激活之间,
那几十秒的寂静。
整个世界都在那寂静里等着,
等着一声心跳,
或者一声叹息。
我们等来了心跳。
可没等来安宁——
因为新心里,
住进了不该住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