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就这么慢悠悠地唠着，秦淮茹和陶小蝶的话题没个准谱，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侃——前一秒还念叨着院角那丛黄菊该浇点水了，
后一秒就扯到了孙辈身上的新棉袄，全是些不用费脑子琢磨的家常碎语。
陶小蝶忽然抬腕瞥了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尖轻点着表盘，开口问道：
“京茹咋还没回来？咱午饭吃啥，还等着她拿主意呢。
这都快晌午了，再迟赶不上焖米饭，咱这午饭还吃不吃了？”
一旁的秦淮茹闻言撇了撇嘴，伸手拨了下衣襟，眼底裹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语气里满是打趣：“谁知道呢！一早上就神神叨叨的，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要去看孙子，
还说昨儿晚上梦见那小崽子哭着喊奶奶，魂儿都快被勾走喽。”
这话一落，陶小蝶当即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颤，
刘清儒也撑着石桌低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凉亭里的气氛愈发轻快自在，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几分软和。
笑声还没淡去，月亮门外就传来一阵“哒哒”的布鞋声，清脆里裹着几分匆忙。
三人抬眼望去，就见秦京茹拎着个印着浅粉碎花的铝制保温桶，快步走进院里，
额角沁着薄薄一层汗，藏青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间却挂着藏不住的欢喜。
看见凉亭里的三人，她立马扬声招呼：“姐，姐夫，婶儿，我回来啦！”
自打开春中院修缮完，秦京茹就搬进了东厢房常驻，美其名曰“回来跟你们作伴”，
实则是恋着院里的刘清儒，一心想挨着老伴跟前儿常相守。
陶小蝶笑着摇了摇头，冲她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调侃：
“嘿！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丫咋就这么不经念叨呢？”
秦京茹快步走到凉亭下，把保温桶稳稳搁在石桌上，顺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笑着应道：“婶儿，这叫心有灵犀，我就知道您准在念叨我。”
“哈哈哈！”几人又被她这张巧嘴逗得笑起来。
陶小蝶笑着点了点她的胳膊：“你呀你！
还是跟年轻那会儿一个样，这张小嘴甜得能抹上蜜。”
“瞧您这话说的，”秦京茹挨着空石凳坐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傲娇，
“我人是老了，心可没老，还盼着长命百岁，多享几年这好日子的福呢。”
“嚯，心气儿倒不小！”
陶小蝶故意夸张地扬了扬眉，凑过去几分，“咋着，这日子过舒坦了，就舍不得撒手啦？”
“那可不！”
秦京茹梗着脖子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知足，“就咱现在这日子，
吃喝不愁，儿女孝顺，临老了还能跟你们住一个院里，搁谁身上能舍得撒手？”
“京茹这话在理！”
秦淮茹立马附和，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碎发，语气里满是感慨，
“甭说她了，我都觉得没活够呢。
这一晃眼就老了，以前凭粮本买米、凭布票扯布，做件棉袄得攒大半年布票，
颜色不是蓝就是灰，哪像现在，商场里的确良、灯芯绒随便挑，花型样式多得眼晕。
想买肉不用等过节排大队，菜市场天天有鲜货，连冻猪肉、火腿肠都能随时买到，
这种好日子，真是比以前强了百倍，越过越有奔头。”
陶小蝶连连点头，深有感触地接话：“可不是嘛。
以前逢年过节才能割两斤肉，还得托人找关系，稍晚一步就没影儿了。
现在不光能吃着酱肘子，街口个体户小摊还卖卤鸭、酱鸡，花样比以前过年还全乎。”
秦京茹紧跟着点头附和：“对，就是这话。
以前总盼着日子能好点，顿顿能吃饱肚子就知足了，都不敢想能吃上白面馒头，
如今甭说白面馒头了，肉都随便吃了。”
她说着，伸手打开了保温桶，一股浓郁的肉香立马飘了出来，
“你们瞧，我给大伙儿带了酱肘子，是我那儿媳特意炖的，
知道咱这儿人多，还特意多做了点，咱中午焖点米饭，就吃这。”
石桌上顿时添了几分香气，秦淮茹凑过去闻了闻，笑着打趣：
“还是你有口福，儿媳孝顺，孙子贴心。
快，先把盖子盖上，别凉了，省得再热，麻烦。”
秦京茹应着“嗯”，赶紧把保温桶盖子盖上，起身拎起保温桶就往厨房走，边走边念叨：
“我去给咱焖米饭，你们先在这儿逗闷子，等饭好了我叫你们。”
“别介，哪有你一个人忙活的道理。”
陶小蝶也连忙起身跟着就走，“我跟你搭把手，麻利儿着弄完早开饭。”
“嘿，你俩几个意思啊？”
秦淮茹也立马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埋怨道，“你俩唠嗑干活都不带我一个，
合着拿我当客人了？姥姥的，我可不受这份儿待遇。”
三个老婆子，一路斗着嘴、说着笑，脚步轻快地走向东耳房的厨房。
凉亭里没了人声，瞬间就清静了下来，只剩刘清儒独自喝着茶。
不多时，喷香的米饭就焖好了。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就着软烂入味的酱肘子大快朵颐，酱肉的浓香裹着米饭的清甜，
几人吃得酣畅，没多大功夫就撂了筷子，一顿饭吃得又香又快。
碗筷收拾妥当，秦淮茹几人挪到堂屋的酸枝木太师椅上坐下，手边搭着粗布椅搭，
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闲嗑，话题总绕着孙辈的琐事打转。
轻缓的话语飘在屋里，裹着午后的暖阳，格外惬意。
里间的刘清儒早躺床上歇着了，头刚沾枕没多大会儿，
就伴着外间的低语打起了匀净的微鼾。
外间几人轻声细语正聊得热络，院里忽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透着几分利落劲儿。
秦淮茹心里一动，当即起身凑到窗边，撩开半幅窗纱，隔着玻璃往外瞅。
就这一打眼，她当即“哎哟”一声惊唤，又慌忙抬手捂住嘴压低声音，
回头冲秦京茹和陶小蝶挤眉弄眼：“得！是小凤那老东西来了！”
说话的工夫，薛小凤已站在了门口。
她身着藏青色暗纹真丝衫，配着米白色阔腿裤，脚上蹬着双黑色软底缎面布鞋，
头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雕花木提篮，
浑身上下透着贵气，又显得妥帖大方。
薛小凤抬步跨进屋门，冲堂屋里的几人扬声笑问：
“都在呢？瞧我这稀客上门，惊着你们了吧？”
秦京茹和陶小蝶双双从太师椅上起身，秦淮茹更是快步迎上去，
拽着她的胳膊不肯放，语气里满是热络，又带着几分嗔怪：
“可不是惊着了嘛！大半年没个影儿，你倒是舒坦，把咱这老姐妹都抛到脑后了？”
薛小凤笑着拍开她的手，熟络的往梨花木圈椅上落座，
顺手将雕花木提篮搁在旁边的榆木方几上，语气热络不减：
“瞧你这话说的，咱几十年的老姐妹，我能忘谁也不能忘你们啊！
这不一抽开空，我就急急忙忙往这儿赶了。”
说着扫了眼屋内，瞥见陶小蝶和秦京茹，又扬声招呼，“婶儿，京茹，都好着呢？”
陶小蝶笑着应道：“可不是都好着嘛！咱仨天天搁这儿逗闷子，日子过得倒也乐呵。
就是你，这大半年杳无音信，今儿是终于闷得憋不住，肯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