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都齐了,走着,咱这就去银行取尾款。”刘清儒拍了拍挎包,当先向前走去。
“哎!”刘光福答应一声,屁颠颠的跟上了他。
从这里往南走三条胡同就是东四邮政储蓄所。
这年月,普通老百姓存钱取钱,大多都奔着邮政储蓄去,比商业银行方便好找多了。
两人并肩往南走,脚下踩着有些热的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
路边有小贩推着铁皮车卖糖葫芦,红亮亮的山楂串裹着晶莹的糖壳,吆喝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哎——酸甜开胃的糖葫芦哎——”
刘清儒瞥了眼身旁的刘光福,想起前几天老宅里的吵闹声,开口询问:
“光福,前阵子你跟你哥为老太太的事儿吵得天翻地覆的,这几天咋样了?
老太太身子骨还好吗?你俩商量出伺候的法子没?”
刘光福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顿了顿,脸上的轻松劲儿瞬间散了大半,
眉头拧成个疙瘩,重重叹了口气:“嗨!还能咋样?老太太还是那样,
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拉屎撒尿都得有人伺候,一点儿离不开人。
我跟我哥为这事儿吵了好几回,差点动手,最后还是居委会的人过来调解的。”
“哦?调解出结果了?”刘清儒追问了一句。
“能有啥好结果?”刘光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又透着股没辙的无奈,
“最后说好,我跟我哥轮流伺候,一个月一换。
这月先由我哥家照顾,下个月换我家。
本来我生意就忙得脚不沾地,这一来更抽不开身了,手头也实在紧得厉害。
这不就赶紧把房子卖了换点钱,到时候实在忙不过来,
就雇个护工搭把手,也能轻快点儿。”
刘清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能听出刘光福的难处,只是这家长里短的事儿,
外人压根插不上手,问多了反倒招人烦。
说话间,两人就走到了东四邮政储蓄所门口。
刘清儒推了推玻璃门,“叮铃”一声脆响,两人走了进去。
里面人不算多,只有两三个办业务的,大厅里很安静。
刘清儒径直走到窗口,递上自己的存折,跟工作人员说:“劳驾,取八千块钱。”
之前他已经付了四千块定金,今儿个付完这八千,房款就全清了。
工作人员核对了存折信息,又让刘清儒签了字,才从柜台里拿出几沓钱——
大多是百元大钞,还夹杂着少量五十元、十元的零钞,
当着他的面点了两遍,确认无误才递了出来。
这会儿用的是第四套人民币,是1987年就发行的,
特别是1988年推出的百元大钞,可算是解决了大额支付的麻烦。
刘清儒接过钱,指尖捻了捻,随口跟刘光福念叨了句:
“还是有百元钞方便,换以前全是十块、五块的小票,这八千块得数到手抽筋。”
他简单数了一遍确认没错,转身递给刘光福:“这是八千,你点点。”
刘光福赶紧接过来,指尖在纸币上快速捻着,也数了一遍,咧嘴笑了:
“没错没错,一分都不少!铁柱哥,您办事没的说,敞亮!”
他把钱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拉好拉链,又用力拍了拍,跟揣了个宝贝似的。
两人从邮政储蓄所出来,刘光福把布包死死攥在手里,心里着急着想走,
却还是跟刘清儒客套了一句:“铁柱哥,今儿个多谢您了。
回头有啥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我指定尽力!”
“客气啥,光福。”
刘清儒笑了笑,“既然钱货两清了,你有事就先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儿。”
“那我可真走了啊!”刘光福眼睛亮了亮,挥了挥手,“回见,铁柱哥!”
说完,转身撒丫子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眨眼间就走出去老远,敢情是真急着回去处理生意上的事儿。
刘清儒站在原地,眯着眼瞅了瞅刘光福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直到那身影拐过胡同口彻底没影儿了,他才长舒一口气,
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浮土,转身准备去骑车。
日头依旧晒得人浑身暖和,风里裹着点老北京胡同特有的烟火气,
混着隔壁饭馆炒菜的油烟味儿飘过来。
只是他心里清楚,打今儿起,刘海中家算是彻底退出了那座四合院。
没走几步,就到了他存自行车的地方——房管局斜对过的墙根儿下,
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永久牌自行车靠在那儿,车把上还挂着个装着搪瓷缸子的布袋子。
刘清儒伸出巴掌,蹭了蹭车座上的浮尘,又捏了捏车闸试了试,
右腿一抬麻利儿地跨上去,脚蹬子轻轻一踩,车子就稳稳地动了起来。
他脚下稍稍用力,车子便顺着胡同口滑了出去。
他沿着东四北大街往南骑,眼瞅着路两旁的铺子,跟六七十年代比,那叫一个热闹。
原先清一色的国营百货店、副食店,如今多了不少个体摊位:
卖服装的竹竿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夹克衫、牛仔裤,
卖小家电的橱窗里摆着电风扇、录音机,
还有新开的理发馆,门口挂着旋转的三色灯,跟以前的国营理发店比,亮堂多了。
刘清儒瞥了眼街角的副食店,门脸儿重新刷了米白色的漆,玻璃窗擦得锃亮。
不像六七十年代那样,柜台里的东西摆得稀稀拉拉,买块豆腐都得排老长的队,
售货员脸拉得老长,问两句还不爱搭理。
如今货架上琳琅满目,酱油、醋、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顾客进门就能自己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变化是真不小。
骑过东四三条胡同口,迎面撞见个推着冰棍车的大爷,车斗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嗓子眼里喊着老调子:“冰棍儿——奶油冰棍儿——凉快又解渴喽!”
听到这声,他想起六七十年代,冰棍大多是三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棍,
车斗里用泡沫箱装着,垫着棉被,如今不光有奶油的,还有巧克力的,
价钱涨到了一毛钱,买的人却多了起来。
拐进东四南大街,变化更明显了。
原先这儿有不少低矮的小平房,如今拆了一片,正在盖两层的小楼,
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忙得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老远就能听见。
六七十年代,这一片全是灰扑扑的砖墙,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
晚上黑黢黢的,走夜路都得攥着根棍子壮胆。
如今路边新装了水泥路灯,晚上亮起来,照得胡同口明晃晃的。
路边还多了几个修鞋、配钥匙的小摊,摊主守着工具箱,
见人路过就问一句“修鞋不?配钥匙?”,
不像以前,修个鞋都得跑老远的国营修鞋铺,还得看人家下班时间,麻烦得很。
穿过灯市口,就快到南锣鼓巷了。
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胡同两旁的四合院,不少都重新修了门楼,
院墙刷得雪白,不像以前那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看着就破败。
有几户人家的门口摆着花盆,种着月季、茉莉,花开得正艳,香味儿顺着风飘过来。
这要是在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都忙着挣工分、求温饱,
谁还有心思养花弄草?能把肚子填饱就不错了。
他骑着车,心里感慨万千,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