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阳一咬牙,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才凑近李枕一些,声音压得极低:
“贵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下吏便斗胆多嘴几句。
“贵人有所不知,镐京的贵族,平日里获取的那些优质的舞姬,主要途径有三种。”
“其一,天子赐予。”
“自武王克商之后,将商王宫中的乐舞之奴分赐功臣宗室。”
“若有战功,或是姬姓近支,向天子请赏一二舞伶,这是最光鲜的路子。”
“那些女子,自幼习舞,姿色技艺皆是上乘,非民间所能比拟。”
“其二,同僚相赠。”
“我大周的贵族重‘贽礼’,贵人之间互赠女奴、车马、玉器,本是常事。”
“或以玉璧换东夷善歌之女,或以良马求齐地善舞之婢,皆属雅事。”
“其三,遣家臣往郊野‘采风’。”
“镐京之外,多有归附之商遗民、野人聚落,其中不乏姿容清丽、身段柔韧者。”
“这些女子会被带回府中,由乐师亲自调教,培养成专属舞姬。”
“这种方式虽不如前两种体面,但胜在可以量身定制,更符合贵人的喜好。”
李枕闻言,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何阳会意,继续说道:“这三种途径,要么需仰仗天子赏赐,要么需有相熟的贵族人脉,要么需耗费时日调教。
“贵人若是无法请得天子赏赐,又不想耗费时日自己培养,如今就想尽快得到合心意的舞姬,那便只能通过第二种途径。”
“哦?”李枕眉梢微挑,“可我初来镐京,在本地并无相熟的贵族。”
“而且即便有,他们家中的舞姬,也未必就符合我的心意。”
“贵人有所不知。”何阳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下吏所说的第二种,并非贵人所理解的第二种。”
何阳低声道:“正因为第二种的方式存在,镐京有了一些专门做‘乐舞教习’生意的人。”
“他们并非直接交易奴隶,而是以‘赠与’为幌子,暗行交易之实。”
他仔细解释起这种灰色交易的细节:“这种方式,便是‘雅荐’。”
“这类人家从不主动招揽生意,全靠‘口碑相传’,只接镐京贵族家臣的引荐。”
“而且上门求见,必须先由引荐的家臣递上一枚特制的骨质乐符佩饰作为信物,否则,连门都摸不着。”
“这也是为了筛选身份,避免惹上麻烦。”
“对外,他们绝口不提买卖,只说是‘授艺于伶,助君雅集’、‘赠婢奉事,以全乐道’。”
何阳说着,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贵人派去的家臣上门时,需备好‘敬意’。
“玉璧,或是上好的麻帛皆可。”
“开口只需要说,‘家主素慕先生高妙乐技,府中正缺伶人教习,愿请一二伶人入府指点,些许薄礼,聊表敬意。’”
“对方若收下礼物,便回一句:‘既蒙厚爱,敢不奉伶以助雅集?’”
“你送上‘敬意’,他‘赠’你精心调教过的伶人侍女。”
“此事,从无契书,亦无市籍登记。”
“对外只称‘馈赠’,彼此心照不宣。”
李枕听到这里,终于恍然。
这是在钻‘贽礼’的空子啊。
简单来说就是,我送你‘礼物’,你也用‘舞姬’当礼物回赠给我。
这不算买卖,毕竟贵族之间,互相赠礼是常事。
而这个时代的舞姬,就是奴隶,跟寻常的什么青铜器、玉璧之类的,没区别,是可以当成礼物送人的。
果然,只要是赚钱的门路,总是会有人去干的。
镐京高级贵族圈子内获取优质“娱乐资源”的这条灰色渠道。
算是将交易,包裹在“雅艺交流”和“馈赠酬谢”的外衣之下。
完美地规避了礼法的明面禁止,又满足了实际需求。
“这‘雅荐’之法,听着倒也别致。”
李枕思索了片刻,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我初来镐京,既无熟识贵族引荐,更没有那什么骨质乐符佩饰——这‘雅荐’的门,我连门槛都摸不到啊。”
何阳一听这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叫苦不迭。
我都把方法告诉你了,剩下的难道不该是你自己去想办法吗。
你随便找个镐京本土的贵族攀交情、拉关系,在酒酣耳热之际,‘无意间’透露出这么点‘雅趣’需求。
不是自然就会有‘懂事’的人帮你牵线搭桥吗。
你一个远来的方国贵族,非要盯着我这个小小的‘行人’问到底做什么。
我又不是贵族,又没有资格去做那个引荐人。
你真就是一点事都不想做,就想着张张口,就把舞姬给弄回家是吧。
何阳额头上又开始冒汗,眼神闪烁,嘴唇嗫嚅着:
“这个此事”
他是真不想插手这种事情。
李枕是远来的方国贵族,就算事发了,李枕多半也不会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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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过就是一个小吏,跟贵族沾上边的事情,还是那种灰色地带的事情,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去沾。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时,一直垂首站在旁边,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的胥人冯甲,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眼前这位贵人,显然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了。
若是此事最终办成,贵人的赏赐能少了?
富贵险中求,赌了!
冯甲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小半步,弓着身子道:“贵人,此事倒也不难。”
李枕目光落在冯甲身上,颇有兴致:“哦?说说看?”
冯甲咽了口唾沫:“贵人,您直接找乐伯渠即可。”
“此人祖上是商末嬴姓乐官后裔,世代执掌王室‘大司乐’下属的舞佾(yi)之职。”
“是我大周灭商后降周的“归顺百工”代表,现居于镐京“百工里”边缘一处僻静的宅院。”
“他表面是王室乐官署的闲散教习,实则暗地里凭借其家传的乐舞调教之能,还有早年积累的人脉与资源,专门暗中培养、调教一些容貌上佳、通晓音律舞技的女子。”
“他如今算是镐京这‘雅荐’圈子里,最有名的。”
何阳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冯甲的胆子还真大,这是咱们这种人能说的吗。
你让他自己去找其他贵族了解不就好了。
万一乐伯渠到时候问李枕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事得,你咋办。
他或许不会把李枕怎么样,可你确定他不会弄你冯甲吗?
别看乐伯渠只是落魄贵族,想要弄死你这种小人物,还是轻而易举的。
况且一个落魄贵族,敢在镐京干这种事情,还干成了这个圈子里最有名的那个,背后可能没有靠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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