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话音落下,何阳的脸色顿时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作为行人,核心职责便是为远来的方国贵族讲解周礼规制,避免他们因不懂礼制而无意间触犯禁忌。
可眼前这位李邑尹,竟明目张胆地向他询问如何绕过礼制、钻规矩的空子,从灰色途径弄舞姬侍女。
这合适吗?
一旁的冯甲更是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李枕对视。
他怎么说也算是镐京的地头蛇,对于贵族私下获取舞姬侍女的灰色途径,自然心知肚明。
可这种事终究摆不上台面。
李枕如果是本土的贵族,找他们办事,办也就办了,他们也不敢得罪贵族。
可李枕是远来的方国贵族,周室让他们为这些远来的方国贵族服务。
除了是为这些远来的方国贵族提供便利外,还是想要让这些远来的方国贵族感受到周室对他们的热情。
周室想要让远来的方国贵族,看到的镐京,是礼乐昭彰、秩序井然、法度严明的煌煌王都气象,是周公制礼作乐所力图呈现的‘理想国’范本。
是街衢整洁、市井繁荣、贵贱有序、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
而不是这些潜藏在规整表象之下的灰色角落,那些阴暗龌龊的一面。
何阳沉默半晌,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斟酌着词语,尽量委婉地劝道:
“贵人镐京乃天子脚下,礼制所系,法度森严。”
“明面上的规矩,便是为了杜绝暗中的流弊。”
“贵人初来乍到,又是随六国国君前来朝贡,身份贵重,一举一动,恐皆有无数双眼睛看着。”
“这有些事情,贵人还是那个,以免落人口实,反为不美。”
“贵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何阳现在真的很想哭,你好歹也是一个贵族,还是来镐京朝贡的贵族。
一言一行,那可都代表着你六国的体面。
你这你想要女人,干嘛不来的时候自己带上几个。
别人都能自己带,你为啥不能自己带。
不带也就罢了,你去随便拜访几个镐京本地的贵族。
你哪怕是随便请几个贵族吃个饭,饭桌上跟他们隐晦的提一嘴呢。
以你的身份,让他们送你几个服侍你的侍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再不然,你哪怕是让你的手下来找我打听呢。
实在不行,你让你的手下去抢,去外面的山里部落中绑几个,以你的身份,应该也不会有人追究。
你这一个外邦贵族自己跑来,明目张胆的问我在镐京,在这天子脚下,能不能通过灰色途径弄几个舞姬,你这让我怎么回答。
何阳没有直接说“不行”或“我不知道”,而是从李枕的“身份”和“处境”出发,暗示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份,注意影响。
冯甲在一旁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他当然知道门路,但他更清楚,一旦沾上这种事,尤其是为李枕这样的“外人”牵线。
万一出事,他这样的小吏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李枕将两人的窘态看在眼里,哪里会不知道这两人的难处。
至于有没有灰色途径,这还用得着想吗。
严格按照礼制来的话,镐京的贵族私下里岂不是一点乐趣都没了。
在这个奴隶制的时代,这别说合不合理了,都有些不太合适了。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周天子只能靠贵族来治理天下。
天下是动乱还是安宁,得看各地的贵族给不给你周天子这个面子。
这种情况下,你周天子连贵族私下里的乐趣这种小事都要管,都要给剥夺了。
你是嫌平日里日子过的太安稳了是吧。
李枕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二位不必如此为难,你们的职责,不就是为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方国贵族排忧解难,避免我们因不谙王畿礼俗而无心犯错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这很正常”的理所当然:“况且,我不过是想弄几个舞姬玩玩罢了,这算什么事?”
“贵族身边有几个能歌善舞的侍女服侍着,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我大老远从六国跋涉六十余日到此,身边连个服侍起居的称心侍女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如今不过想寻几个伶俐些的舞姬侍奉左右,解解乏、添点乐子罢了,又不是要非法蓄奴作乱。”
“这在镐京,算得了什么大事。”
“若连这点事都要上纲上线,那我大周的宗法礼制,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周公制礼作乐,为的是安邦定国,可不是为了管一个远来贵族夜里听不听得见琴声。”
他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见他们虽仍紧张,但眼神已有些松动,便继续加码,并给出了保证:
“你们放心,这种事,在各国贵族之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说难听点,这点小事,哪怕是闹到了周公面前,我相信以周公的明智与通达,也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苛责一位远来的,对周室抱有敬意的方国臣子。”
“只要你们能指点我一条明路,帮我办成此事,我绝不会亏待二位。”
“当然,你们要是觉得为难,那我就只能自己去找周公要了。”
这番话,软硬兼施,情理并用。
既用职责堵住了他们“不能帮忙”的借口,又用“贵族常态”和“周公不会追究”减轻了他们的心理负担,最后还用实实在在的利益作为诱惑。
一听到李枕说要自己去找周公要,两人差点没吓的背过气去。
真要是让他因为这点小事,闹到周公那里去,他两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何阳与冯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与挣扎。
他们久在镐京,何尝不知上层贵族间那些心照不宣的灰色规则?
正如李枕所说,这种事若真要严禁,早就禁绝了,还能一直存在?
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种默许的态度。
上面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何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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