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听完了冯甲的讲解,忍不住心中暗暗感慨。
周室以礼立国,镐京作为王城,条条框框的礼制约束还真是严苛。
如今是商末周初,奴隶买卖在方国之中根本不算事。
别说是其他方国了,就是他李枕的桐安邑,市肆中都有公开售卖奴隶的区域。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周室想要让周礼站得住脚,被天下诸侯所接受,自然得以身作则。
历史上,周初定都镐京后,为了稳定统治秩序、规范贵族财产交易,对奴隶贸易的管控堪称达到了商周之际的顶峰。
哪怕是后期,也是王城最为严苛,其次是姬姓方国和诸如鲁、齐、卫之类的大国。
倒是李枕所在的淮夷和楚蛮之类的偏远小方国,管控一直不怎么严,甚至在后期都还还存在黑市之类的地方,连市吏都不需要经过。
现在的淮邑之地,奴隶贸易还属于完全不受约束。
只需要双方交易的时候,经过李枕手底下的市吏,办理一下正常物品交易都要办理的交易手续就行。
李枕听完冯甲的话,略一思忖,开口说道:“既如此,那便劳烦二位带我去见一见这位乐伯渠。”
此言一出,何阳与冯甲的脸色瞬间又变了。
何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冯甲更是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贵贵人”
冯甲舌头都有些打结,连忙躬身,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这这怕是有些不太合适。”
“下吏下吏等身份低微,此事此事还是由您遣心腹家臣持符前往更为妥当。
“我等不过胥吏小卒这这”
冯甲绞尽脑汁找着借口,核心意思就一个。
不想去,怕被乐伯渠秋后算账。
毕竟这种生意,可不是能摆在明面上的生意。
要是让乐伯渠知道是他冯甲这种小人物在外面乱嚷嚷,还是在前来镐京朝贡的外来方国贵族的面前,说王城之中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相信乐伯渠绝对不会是备上厚礼,感谢他冯甲帮忙拉客。
何阳也连忙附和,语气急促:“冯胥人所言甚是,贵人,此事此事不若不若贵人先回馆舍,再作计议?”
李枕看着两人惶恐不安、推三阻四的模样,哪里会不知道两人在担心什么。
他淡淡一笑,语气缓和了些:“二位不必担心,你二人只是带路。”
“我也只是偶然听其他贵族提起乐伯渠此人,便想着去拜访一下,与你二人无关。”
此言一出,两人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何阳与冯甲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二人对视一眼,冯甲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下吏便遵贵人之命,为贵人引路。”
一行人于是调转方向,朝着市外走去。
市肆内人声鼎沸,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两侧摊位上的货物依旧琳琅满目,有新鲜的蔬果、精致的漆器,还有来自远方的兽皮、香料,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桑仲与两名甲士紧紧跟在李枕身侧,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以防出现意外。
所过之处,路人纷纷避让。
何阳与冯甲一左一右随行,步履谨慎。
正行至一处岔口,李枕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一个简陋的摊位,脚步忽然顿住。
那摊位极为简单,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块破旧的麻布,麻布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件华贵的衣服和一顶头冠,与周围简陋的摊位格格不入。
那件衣服是玄色冕服,衣料质地精良,上面绣着繁复的图案,隐约可见兽面纹、夔龙纹、云雷纹等纹样。
那顶头冠则以玄色丝帛为冠面,朱色丝帛为冠里,冠顶镶嵌着一枚温润的青玉,冠沿两侧还垂着短短的红缨,样式古朴典雅。
“嗯?”
李枕莫名觉得这两件东西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这衣服好像在哪见过。
那头冠的款式
是殷冔(xu)?
天子十二旒,诸侯九旒,卿大夫七旒,这是周冕。
而周冕之前,商王脑袋上戴的头冠,就是殷冔。
还有那衣服,兽面纹、夔龙纹、云雷纹,这是商王的冕服吧。
相当于周天子的“十二章纹”冕服。
历史系的他,对这个自然不陌生。
好家伙,商王的头冠和冕服,都跑市场上来卖了?
这个时代,应该没有仿的吧。
就算有仿的,应该也没人敢仿这种东西,然后光明正大的拿到市场上来,摆地摊卖吧。
桑仲、两名甲士以及何阳、冯甲见李枕突然停下,也连忙驻足。
何阳上前一步,躬身问道:“贵人,怎么了?”
李枕没有回话,径直朝着那个简陋的摊位走了过去。
何阳心中好奇,也跟着走上前,可当他的目光落到摊位上的冕服与头冠时,脸色瞬间大变,瞳孔骤缩,脚步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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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走到摊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件东西。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摊主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衣衫褴褛,头发油腻打绺,脸上带着长期混迹市井的油滑与惫懒。
整个人透着一股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地痞无赖气质。
“你他妈管老子哪”
年轻人正想不耐烦地骂回去,可一抬头,瞧见李枕锦袍玉带、甲士环伺,身边还有胥吏随行,顿时眼睛一亮。
年轻人脸上堆起谄笑,忙不迭地爬起来作揖:“哎哟!贵人驾到,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还望恕罪恕罪”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笑着说道:“行了,行了,还是说说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吧。”
年轻人嘿嘿一笑,眼神躲闪,透露着心虚和狡黠:“回贵人的话,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您看这玉,您在看着绣工”
年轻人开始滔滔不绝的跟李枕介绍起来,听得李枕嘴角直抽。
你家祖上传下来的?
莫非你祖上是武丁,你爹是帝辛?
年轻人见李枕的望向摊位上的两样东西神色古怪,以为李枕是看上这两样东西了,胆子顿时又壮了几分,涎着脸继续道:
“贵人您瞧瞧这头冠上的玉,通透水润,绝对是上好的美玉。”
“您再摸摸这料子,这丝滑,这光泽,保管是好货。”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那件冕服,抖开衣襟,殷勤地对着李枕比划着:
“您瞧您这身量,这气度——肩宽腰窄,龙行虎步,这么好的衣服,就得穿在像您这样的贵人身上才不埋没”
年轻人正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推销着,试图用夸张的言辞勾起李枕的购买欲。
一旁的何阳已经气得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指着那年轻人的鼻子,厉声呵斥道:
“住口!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何阳指着那玄衣纁裳和冠冕,手指都在颤抖:“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此乃”
何阳的话刚刚到了嘴边,李枕便轻轻抬起了手,制止住了何阳。
“何行人稍安勿躁”
李枕声音平静和缓,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不过是些不识规制、不知敬畏的市井之徒,胡乱弄出来的‘画虎不成’之物罢了。”
“瞧这绣工,徒有其形,神韵全无。”
“再看这玉质,虽有三分莹润,却非真正的蓝田上品,更像是次等的边角料。”
“至于这形制嘛更是谬以千里,似是而非,徒惹明眼人发笑而已。”
“你又何必与这等目不识章、耳未闻礼之人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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