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厅内一时静谧无声。
周公和毕公何尝看不出如今天下万民渴慕太平。
乱后思安，这是人性，也是如今的天下大势。
商王朝以‘内服外服’制统治天下，内服是王畿直辖区域，外服是方国部落。
帝辛在位时，频繁发动对东夷的战争。
为支撑战争，需从王畿及臣服方国征调大量百姓充当民夫、士兵。
或许他的对外战争是因为有着各种原因，如生产力低下，因刀耕火种，不得不用对外扩张来解决等等因素。
可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百姓不仅要承担粮草运输、军械制造的劳役，还要直接参战。
商军作战多依赖步兵与战车协同，民夫需随军修筑营垒，运送物资。
往往远离故土数月甚至数年，家中田地无人耕种，导致各式各样的饥荒。
帝辛统治后期，无论是他自身好大喜功，还是说他是为了跟内部各种利益集团斗争。
他的统治风格体现出来的都是对下的残酷剥削。
如大规模营建朝歌宫殿、鹿台、钜桥粮仓、沙丘苑台等工程，耗费的人力物力全由百姓承担，许多人因劳累、饥寒死于工地。
至于帝辛废除人祭，更是扯淡。
商王朝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政体，祭祀是维系统治合法性的核心仪式。
人祭的本质，是通过‘献祭人牲’向上天、先祖祈求庇佑，以巩固王室权威。
帝辛即便想打压贞人集团，也不可能彻底废除人祭，这等同于否定商王朝的统治根基。
说帝辛废人祭，就如同说周天子否定周礼。
商末人祭规模或许较武丁时期有所缩小，但这并非帝辛主动废除，而是商王朝国力衰退、奴隶来源减少的客观结果。
东夷战争虽掳掠奴隶，但消耗极大。
周武王列举帝辛的罪状，包括‘暴虐百姓’‘作威杀戮’，却未提及‘废除人祭’。
帝辛要是真干了废除人祭的事，周人不可能视而不见。
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更不觉得‘人祭’有什么不对。
人家反而会觉得你‘废除人祭’会得罪鬼神，会引来天罚，牵连他们。
在商朝这个敬鬼神的时代，攻击帝辛‘违背祖制’‘不敬鬼神’‘不敬先祖’之类的，可要远胜于所谓的‘暴虐百姓’。
说帝辛废除人祭，不仅是在抹黑帝辛，说帝辛是傻子。
同时也是在说不知道拿这一点来攻击帝辛的周武王姬发，也是一个傻子。
商周之间，成了两个傻子互殴，其中一个因为运气赢了。
人祭制度的真正衰落，是在西周建立之后。
周人以‘德治’取代商人的‘神权统治’，大幅减少人祭，转而以牲畜祭祀为主，这才是祭祀制度的重要变革。
即便是在西周，也是循序渐进的，而不是一拍脑袋就什么取消了人祭。
帝辛要是真一拍脑袋，嚷嚷着要废除人祭，差不多相当于在相信科学的后世，说从此不允许再相信科学，要恢复人祭差不多。
帝辛除非跟那位喊出‘何不食肉糜’的天才，长了同样的脑子，才会在商朝干出废除人祭事情。
说帝辛废除人祭，真不知道是想要夸帝辛还是想要黑帝辛。
帝辛要真是那种货色，说不定商朝也就不会被他折腾的内部各个阶层的矛盾直接爆炸，商朝或许也未必就能亡在他的手里了。
那样的货色，随随便便一个利益集团，都能把他玩的团团转，他又怎么可能把商朝玩的原地升天。
高压统治、内部派系之间矛盾、社会矛盾、制度缺陷与外部征伐叠加，全部爆发。
再加上大规模的战乱，如今天下初定，人心可不就期盼着安定吗。
周公和毕公之所以沉默，不是因为李枕能看清楚当今的大势。
毕竟李枕名声在外，能看出这一点不足为奇。
真正让他们沉默的是，从李枕的这番话中，他们能听出李枕的理念，跟周室并不冲突，李枕期盼的也是天下安定。
在周公和毕公两人看来，像李枕这样的大才，理念与周室没有冲突，远要比政治立场更让人放心。
周公凝视着李枕，沉默良久，眼中再无试探，唯余浓浓的激赏。
“先生此论，不惟识势，更在立义，不惟知变，更在握常。”
“老夫摄政以来，日理万机，夜不安寝，非惧刀兵，实忧人心未定，道统未固。”
“执常御变，刚柔并济先生看得透彻，也说得明白。”
“今闻先生一席话，方知天下非无明眼之人。”
“亦有能以‘常’驭‘变’，以‘理’制‘乱’者！”
周公对李枕的称呼，从最初的“李邑尹”，到现在更具尊重与认可意味的“先生”。
这一细微变化，足以说明李枕在其心中的分量已截然不同。
李枕心领神会，面上不露骄矜，只是对着周公躬身一礼：“周公谬赞，枕不过是以田间地头所得粗浅经验，妄加引申，偶合时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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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武王伐纣以开新元，无周公制礼以定人伦，枕纵有千般巧思，亦不过荒野独语，何足道哉？”
“天下治道，浩瀚如海，枕所窥者，不过涓滴，日后还需时时向二公请教才是。”
“先生不必自谦。”毕公高笑着说道。
“先生这番识见，放眼天下亦属难得，当得起这‘先生’二字。”
他转身对周公笑道：“周公，先生远道而来，风尘仆仆。”
“不如设宴东堂，为先生接风洗尘，如何？”
周公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温和笑意：“毕公所言极是，朝堂议论暂且搁置，今日不谈政务，只论宾主之谊。”
毕公唤府中管事，吩咐了几句。
管事恭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开始安排府中仆从，有条不紊地筹备宴席。
宴席设在另一处较为雅致的花厅，不多时，侍女们便端着佳肴鱼贯而入，皆是镐京特色珍馐，辅以醇厚美酒。
乐师奏《鹿鸣》之章，音调温厚。
席间，三人谈天文、说农事、论古史，偶及桐安风物。
李枕言及以陶漏定时辰，以骨尺测日影。
周公频频颔首，毕公亦笑称：“先生真乃巧思鬼工”。
周公虽位高权重，但言谈间并无太多架子，偶尔问及李枕在桐安推行农政的具体细节，听得颇为认真。
毕公高则更多扮演活跃气氛的角色。
李枕应对得体，宾主尽欢。
宴席结束之时，已是星斗满天。
周公与毕公亲自将李枕送至府邸大门外。
桑仲早已得了通知，备好马车在府门外等候。
三人出了府门，只见一辆样式独特的马车早已静静等候在一旁。
桑仲见几人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这马车与当下周室及列国常见的马车截然不同，车身更为稳固，车厢宽敞，车轮设计精巧，一看便知匠心独运。
毕公高目光落在马车上，笑着赞叹道：“先生此车，样式新奇，观其形制，瞧着便比寻常马车稳妥舒适许多，倒是少见。”
李枕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李枕的这辆马车很别致。
现在真是越看越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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