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算是把占卜从“垄断的神权工具”变成了“普适的文化与治理指南”。
商代贞人占卜,是贞人阶层的专属特权,与平民无关。
甲骨的钻凿、烧灼、兆纹解读,都是秘不示人的技艺,平民没有参与的资格。
平民就算学了,也没意义,你没有贞人这层身份,你说的就不算。
贞人的占卜,重点在于人家那层‘贞人’的身份,而不在于占卜的方式方法。
占卜的内容也只关乎商王和贵族的利益,与普通民众的生产、生活无关。
《周易》占卜,打破阶层垄断,成为贯通贵族与士人的文化载体。
《周易》的卦爻体系,是可以被学习、推演的理性系统。
只要掌握了蓍草占卜的方法和卦爻辞的义理,任何人都可以进行占卜。
到了春秋时期,孔子更是提出‘不占而已矣’,强调《周易》的价值不在于占卜,而在于‘观其德义’。
通过解读卦爻辞,领悟天道运行的规律和做人做事的道理。
此时的《周易》,已经从‘占卜工具’,升华为指导个人修养、社会治理的文化经典。
李枕的观象,同样也是可以学的,具有普世性,可不就是异曲同工吗。
当然,以李枕的性格,就算两者没有共同点,他也会编的有共同点。
他可不会傻到在周室制定规则的关键时期,搞出一套跟周室治世理念有冲突的思想出来。
周公的这番话,不仅是对李枕‘观象’之法的极高肯定。
更是将其拔高到了与他自己正在创制的、未来将深刻影响华夏文明的《周易》体系同等重要的思想高度。
这不仅仅是对李枕个人的赏识,也是一种思想层面的接纳与定位。
李枕听到此言,哪怕他是一个穿越者,也有些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他的观象是后人科学总结出来的,能跟《周易》拔高到一个程度,名声什么的还是次要的。
重点在于,周公的这番话,算是接纳了他的这套理念。
日后他就算是拿这套观象在大周境内,开宗立派,也不会遭到任何来自周室层面的阻碍。
不得不说,周公的胸襟真是没话说。
换做别人,我推《周易》的时候,哪会允许你搞一套什么观象来跟我竞争。
而且你还不是我大周的自己人,谁知道你这学派发展壮大之后,会利用你的影响力干出什么事情来。
李枕笑道:“周公此言,如拨云见日,令枕茅塞顿开!”
“昔者,天高地迥,人处其间,或迷于鬼神之威,或困于方术之秘,仰观俯察,常不得其门而入。”
“如周公所言,我观象定历,正如公演卦明道,皆是于混沌中寻序,于无常中求常。”
“农时者,生民之本,治道者,安国之基。”
“循天时以播百谷,则仓廪可实。”
“明爻象以察得失,则邦国可宁。
“此二者,看似不同,实则同根同源,皆系于‘道’之一字。”
“周公演易,铸礼乐以为天下纲纪,是立其‘骨’,枕定农时,劝耕桑以富庶万民,是丰其‘肉’。”
“骨肉相济,方能承续不绝。”
“今日得闻公论,方知我所行小道,竟暗合公之大道经纬。”
“此非枕之智,实乃天理昭昭,虽路径万千,终将百川归海。”
“能得公以‘异曲同工’相许,枕,幸甚至哉!”
“此非独枕之幸,亦是天下万民之幸。”
“因周公之胸襟,能容得下这寰宇间,不止一种‘通天’之路!”
周公闻言,眼中精光大盛,那沉静如古井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
他放声而笑,笑声清朗:“好!好一个骨肉相济,好一个百川归海。”
“老夫今日方知,天下英才,果有逸出常格者!”
一旁的毕公高也听得心潮澎湃,看向李枕的目光更加不同。
周公笑罢,不再继续深谈学术,话锋微转,目光却愈发深邃:“李邑尹方才所言,观象之本,在于识其常,顺时应势,察其变,趋利避害。”
“此言,可谓道尽天人之际的枢机。”
“天地有常变之理,邦国亦有兴衰之数。”
“不知在李邑尹看来,今之天下,常乎?变乎?”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似骤然凝定。
毕公高的目光,同样落在李枕身上。
李枕心中一动,这可不是简单的策论,这是想要看看我的态度和立场啊。
李枕敛去心神,略作沉思,组织语言,随即抬眸。
他整了整衣袖,拱手一礼,姿态恭而不卑:“枕不过一方国邑尹,本不该妄言天下大势。”
“然既周公垂问,推心置腹以询之,枕若缄默不言,便是不敬。”
“故枕斗胆试言之,若有言辞粗疏、见识浅陋之处,还望还望周公与毕公海涵,不吝指正。”
周公笑着抬手示意道:“李邑尹不必客套,所言但求肺腑,老夫愿闻其详,请讲。”
,!
李枕微微颔首,旋即缓缓开口:“以枕陋见,今之天下,乃大常之中,蕴剧变,鼎新之际,藏回澜。”
他开门见山,先定下总论,言简意赅。
“何谓大常?”
李枕自问自答:“天命归周,人心思安,此乃浩浩汤汤,不可逆转之‘常’。”
“商纣失道,武王吊民伐罪,非以力夺,实乃以德承。”
“自此,礼乐初兴,尊卑有序、贵贱有等之新秩序已立,此亦为‘常’。”
“天下万民,久厌烽烟,渴慕太平,期冀耕织无扰,此更是颠扑不破之‘常’。”
“有此三‘常’为基,周室如日初升,其势难当。”
这番对‘常’的阐述,本就是当今天下大势,又明确表达了他拥护周室统治的合法性与新秩序,政治立场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然则”
他话锋一转:“‘常’中何以生‘变’,鼎新之时,何以有‘澜’。”
“盖因旧鼎虽覆,余温尚存,新秩初立,根基未固。”
“王道初兴,四野未靖,新旧鼎革之际,难免人心浮动,暗流潜藏。”
“总有那么一些人,或囿于往昔权柄,不甘雌伏。”
“或惑于狭隘部族之私,不识时务。”
“又或心怀侥幸,误判形势。”
“这些人不甘失势,不谙天命,欲逆时而动,借尸还魂,在‘大常’的洪流之中,掀起几簇悖逆的浪花。”
“此,便是当下之‘变’,亦是潜藏之‘澜’。”
他没有点名“三监”或具体势力,但“借尸还魂”、“不甘雌伏”等词,已将矛头指向那些试图利用商遗民势力或内部矛盾作乱的潜在反对者。
“至于这‘变’之深浅,‘澜’之大小——”
“则非取决于天,实系于‘人’与‘策’。”
“只要应对得当,明赏罚以定人心,修德政以固根本,强武备以慑不轨,同时观其衅,察其隙。”
“或分化,或震慑,或必要时以迅雷之势涤荡妖氛——”
“则此‘变’不过是螳臂当车,此‘澜’终将消弭于无形,反成砥砺新朝锋芒之砺石。”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自商纣失德,神器蒙尘,武王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此乃天道昭彰,亦是人心所向。”
“此为不可逆转之洪流,非是几个心怀私欲之辈,挟旧鬼以乱新朝,所能阻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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