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闻言,连忙躬身,语气谦谨:“周公谬赞,下臣惶恐,四时之序,本天地自然之理。
“稼穑之法,亦先民世代所积。”
“臣不过拾遗补缺,略加整理,又岂敢称不世之功。”
周公闻言,目光在李枕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欣赏其谦逊,又似在审视李枕这个人。
他抬手示意:“坐,不必拘束。”
“谢周公。”李枕再施一礼,与毕公高一同在两侧席位落座。
毕公招了招手,侍女奉上清水。
待李枕坐定,周公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听闻李邑尹于观象测候、推演天时之道上,别出机杼,自成一体。”
“不仅厘定四时八节,更有细分二十四气之说,使农时精准,不违天和。”
“弃龟甲之幽渺,舍蓍草之玄虚,独以天行有常、物候有序为据,推演卜筮。”
“此法奥妙,非寻常贞人巫祝占卜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枕,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纯粹的学问探讨:“巧的是,老夫近年来,亦于推演卜筮、探究天人交感之理上,略有心得。”
“草创了一些粗浅的符号与爻辞,试图以简易之法,窥测天道人事之变。”
“李邑尹之观象,老夫也只是略有耳闻,不知今日可否细解。”
来了,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周公是《易》学大家、制礼作乐的宗师,问出这样的问题,自然不可能只是考校自己的学问根底。
不出所料的话,重点应该还是想要看看自己的观象思想,是否与周室即将推行的礼乐秩序有所冲突或补充。
李枕大脑飞速运转,将后世对天文学、物候学的理解,用这个时代能够接受的语言重新组织、包装。
他略作沉吟,才笑着开口道:“观象之根本,在于‘察’与‘验’二字。”
李枕抬起手,指向厅堂之外隐约可见的天空轮廓:“日升月恒,寒来暑往,草木荣枯,鸟兽迁徙,皆循其道,不因人祷而改,不因鬼神而移。”
“细察这些‘象’之变化,寻找其与大地之上草木生长、鸟兽出没、乃至人间寒暖燥湿之间的关联,反复验证,总结其常,规避其变。”
“如,角宿见于东方,则大地解冻,阳气回升。”
“玄鸟、布谷北归啼鸣,则宜播种五谷。”
“此非神力,实乃天地万物,本就相互关联、彼此应和。”
玄鸟是家燕,布谷鸟是杜鹃。
这两种鸟北分别对应春分与谷雨前后的播种节点,是宜播五谷的重要物候信号。
杜鹃的啼声如‘布谷’,有句谚语就叫做‘布谷布谷,收麦种谷’。
此时最宜播稻、黍、稷等五谷。
“观象之要,便在于这‘观变察常’。”
“识其常,则可顺时应势,察其变,则可趋利避害。
“至于‘验’”
他顿了顿,继续道:“观象所赖,一为目见之实,以实证察天地之迹。”
“二为心悟之理,以思辨通万物之序。”
“三为民行之验,以世事证推演之真。”
“三者相辅相成,方能从天地万象中窥得端倪,以济民生、辅治理。”
“不以臆测为凭,不以孤例为证。”
“须得长年累月,记录不辍,比较异同,去伪存真。”
“其次,在于推演。”
“根据已察知的常例,推断未来可能的变化,再以实际验证推断之准否。”
“如此循环往复,方能渐渐靠近天地运行之真实纹理,为农事、为民生,寻得一缕可供依循的微光。”
李枕的回答,刻意回避了任何超自然或神启的解释,将其归结为长期观察、归纳、验证的经验科学,并强调了‘关联’与‘实证’的核心。
这既符合他对历史中早期科学萌芽的认知,也尽可能避免了触碰这个时代敏感的‘神权’领域,显得务实而低调。
周公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几案上轻轻叩击,眼中思索之色越来越浓。
等李枕说完,厅内静默了片刻。
毕公高也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枕,似在消化他这番话中的新意。
良久,周公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豁然开朗般的通透:“善,察之,验之,推之,演之”
“李邑尹此言,令人耳目一新。”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昔人卜筮,多赖龟甲蓍草,问于鬼神,所得吉凶,往往系于贞人一辞,神意独断,莫测高深。”
“而老夫近来所思之‘易’,乃化卜为理。”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非神谕之谜,乃天地万物运行之模型。”
“你观日月星辰以定农时,我演阴阳刚柔以明治道——”
“皆以自然之律,推人事之宜。”
“皆弃幽渺之谶,求可知之理。”
“虽路径不同,然同归于‘天人合参’之大道,可谓异曲而同工,殊途而共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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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贞人占卜,以龟甲兽骨为媒介,神意是唯一准则。
贞人根据兆纹的形态,直接解读天帝、先公先王的意志。
兆纹的“吉”“凶”是绝对的,无需结合现实人事权衡。
《周易》占卜,以卦爻为媒介,“象数+义理”结合人事推演。
两者的核心区别在于从“神意独断”转向“天人合参的理性推演”。
二者在占卜逻辑、核心目的、社会功能上差异显着,且这种差异深刻契合了周人‘敬天保民’的统治哲学。
核心目的从“服务神权统治”到“辅助德治与人事决策”。
商代是典型的神权政治,商王自称“帝之子”,而贞人是“帝与王之间的传话人”。
占卜的核心目的,是通过“神意的绝对权威”,巩固商王的统治合法性。
商王所有的政治、军事、祭祀行为,都必须以占卜得到的“神意”为依据。
如商王武丁时期,频繁占卜“是否伐鬼方”“是否祭河神”,本质是用神意来为自己的决策背书,让臣民服从。
周人取代商之后,深刻反思了商亡的教训。
商纣王“不敬天、不保民”,滥用神权,最终导致天怒人怨。
虽说帝辛无论做什么,都直接来一道王诏,说我已经占卜过了,就按我的来,是为了打压贞人集团。
可他的做法无疑也是在滥用神权。
因此周人提出了“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的核心思想。
意思很简单,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只有有德的君主才能获得天命。
《周易》的占卜目的,是辅助人事决策,而非取代人的判断。
周王在占卜时,会结合“卿士、庶民”的意见,即《尚书?洪范》中的“谋及卿士,谋及庶人”。
占卜结果只是决策的参考之一,而非唯一依据。
《周易》占卜,可以说是落实周人的‘敬天保民’与‘德治’理念。
此时的《周易》,已经从‘占卜之书’,逐渐演变为‘蕴含天道、人事、道德的哲学之书’。
占卜的功能被弱化,而‘义理’的价值被凸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公的《周易》,跟李枕的观象,都是从‘神意独断’转向‘天人合参的理性推演’。
说是异曲而同工,殊途共济,也不算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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